第一章：晨霧濃·山村醒·父女別
晨霧濃
晨霧是從后半夜就開始釀的。
先是谷底那口老潭，在星子沉進潭底時，就開始幽幽地吐氣。水氣被地底的寒氣托著，一絲絲，一縷縷，像貪睡的婦人醒來時呵出的第一口氣，懶洋洋的，貼著**的草皮爬。爬到半山腰，遇見了松林，林間的風是涼的，把水氣一攔，一兜，便稠了些。接著是更陡的山脊，風更涼，霧便從絲縷凝成了薄紗，再從薄紗疊成了棉絮。待到雞叫頭遍，這漫了一整夜的霧，已濃得化不開了——不是牛奶的白，是隔夜米湯那種渾沌的、帶著餿熟氣的灰白，稠稠地灌滿了整條山谷。
柳家村就泡在這鍋餿了的米湯里，像一塊沉在碗底、忘了撈起來的豆腐。
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幾個朝代的老槐樹，枝椏橫七豎八地伸進霧里，像溺水者絕望時向上亂抓的手指。樹根虬結，死死摳進青石板的縫隙里。那石板，早被幾代人的草鞋底磨得沒了棱角，滑溜溜，亮锃锃，像一面蒙了塵的古鏡。鏡面照不出人影，只映得出濕漉漉的青苔，還有苔上凝著的、珍珠似的露。
霧是有聲音的。
先**叫，從村西王老五家那只蘆花大公雞開始。那叫聲被霧裹著，傳不遠，一聲，兩聲，嘶啞著，像被什么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斷在喉嚨里。接著是狗，村東李寡婦家那只黃狗先吠起來，聲音撞進霧墻，悶悶的，傳不到十步遠就散了，變成一片嗡嗡的回響，從村東滾到村西，又從村西滾回來。最后才是人聲——沉濁的咳嗽，潑在石板上的洗臉水聲，還有木門軸年久失修、被推開時那一聲拖長的、不情不愿的“吱呀——”。
山村醒了。不是伸懶腰那種醒，是宿醉后頭痛欲裂、不得不睜開眼的那種醒。
山村醒
柳輝煌就是在這片黏稠的聲音里醒來的。
他睜開眼，沒有立刻起身。先是盯著頭頂的椽子看。椽子是杉木的，二十年前父親親手從后山砍來，那時還透著新木的清香。如今，二十載的炊煙已將它們熏成了深褐色，木紋里都滲著油亮的光。有幾根椽子上掛著陳年的蜘蛛網，網在從瓦縫漏進的、稀薄的晨光里，閃著細碎的、鹽粒似的光。
他靜靜地躺著，聽身下老床板的每一次細微**。這張床，是他和門芳心結婚那年，用自家種的泡桐木打的。木頭不夠干，用了這些年，每逢陰雨天或是身骨疲乏時，它便格外愛響。這咯吱聲，他聽了快二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醒了？”
門芳心站在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白粥。她穿一件洗得發白、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碎花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用同色的線密密地補過。頭發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橡皮筋扎著，額前總有那么幾縷不聽話的散下來，遮住半只眼睛。她說話聲音很平，沒什么起伏，像在念一張早已爛熟于心的清單。
“嗯。”柳輝煌應了一聲，坐起身，接過碗。
粥是溫的，不燙嘴。熬得稀，能照見碗底粗糙的紋路。他低頭喝了一口，米粒在舌尖化開，寡淡里透著一股熟悉的、淡淡的焦香——鍋底又糊了。門芳心燒火總是心急，柴塞得太多。
“今天去鎮上。”門芳心說，身子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他喝粥的碗沿，“買兩斤粗鹽，一瓶醬油。再扯三尺藍布，飄飄的褲子，褲腳又短了一指。”
她說話時，柳輝煌能看見她眼角新添的細紋，像被風吹皺的水面。他點點頭，沒說話，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亮晶晶的，映著他沉默的臉。
他把碗放在床頭那只掉光了漆的樟木柜上。柜子上除了碗，還放著一盞煤油燈，玻璃燈罩擦得很干凈，能看見里面蜷曲成黑色的棉線燈芯。旁邊是一個鐵皮茶葉罐，空了，用來裝些零碎；還有一本沒了封皮的舊書，是他當年從縣高中退學時，唯一帶回來的《代數》。
“錢呢？”他問，聲音有些啞。
門芳心沒立刻回答。她轉身從堂屋走進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個手帕包。手帕是鮮紅色的，印著俗艷的牡丹，邊角已經磨破了，露出白色的線頭。她一層層，慢慢地打開，動作莊重得像舉行什么儀式。里面是幾張疊得整整齊齊、但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