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婆進門時，我正在算賬。
她笑得滿臉褶子。
“溫掌柜，永寧侯府的周世子托我問一句，你想要什么體面，只管開口。”
我放下算盤。
“我這個人不貪，只想過些安生日子?！?br>媒婆立刻點頭。
“安生日子好，周世子最會疼人?！?br>我想了想。
“城東三間鋪面，城西兩座宅子，南山一片茶園，庫房里再擺滿銀錠。每日有人做飯，有人揉肩，有人替我看賬。最要緊的是，夫君出門別問我去哪，回家別問我錢花哪?！?br>媒婆的笑僵在臉上。
“這叫安生日子？”
我認真問她：“不然呢？難道還要我自己洗碗？”
旁邊的秋穗咳了一聲。
“秦媽媽，我家姑娘從前在北地吃過苦，她對安生二字的理解，比旁人寬些。”
秦媽媽捧著茶，半天喝不下去。
“溫掌柜，這些東西，怕是把侯府半個家底搬空也不夠?！?br>我嘆氣。
“我吃了那么多年的苦，如今想吃點甜，也不算過分吧？”
秦媽媽飄飄然起身，“我先回去同世子商量。”
秋穗送她出去。
門一關，我摸出邊角磨得發白的木牌。
上面刻著一個岑字。
岑照，你要是再不回京，我真要被這些人煩死了。
......
我來到京城五年，從一間漏雨小鋪子熬到如今的照夜繡坊。
京中貴婦穿我家的衣，王侯夫人用我家的香囊，卻仍嫌我出身低。
最嫌我的，是永寧侯夫人。
她來時帶了四個婆子，兩個箱子。
箱子打開，白花花的銀子晃眼。
侯夫人端坐在椅上，連茶盞都沒碰。
“溫照霜，離我兒子遠點。這些銀子，夠你這種人過一輩子。”
我看了看銀子。
“夫人誤會了，周世子來我鋪里買過三次香囊，兩次賒賬，一次少給了八錢銀子。我同他清白得很?！?br>侯夫人臉色發青。
“你少裝。一個商戶女，若不是盯上侯府門楣，怎會讓媒婆回話開那種條件？”
我把算盤推到她面前。
“夫人想買我離遠些，至少得補齊世子的欠賬，再添兩箱。”
“你敢同我講價？”
“夫人不愿意也行?！蔽沂掌鹳~本，“明日我就把欠條貼到侯府門口，讓大家看看世子買香囊哄公主，用的是賒來的錢?！?br>侯夫人拍桌。
秋穗從后院探頭。
“姑娘，要報官嗎？”
侯夫人咬著牙讓婆子又抬進兩箱。
我笑著收了。
她臨走前罵我：“你這種女人，永遠進不了侯府正門?！?br>我點頭。
“借夫人吉言，我也不想進?！?br>她沒聽出我的真心，反倒氣得帕子都扯歪了。
三日后，周世子與嘉寧郡主定親。
我用侯夫人送來的銀子，打了一柄鑲玉如意，親自送到侯府。
賓客滿堂，周世子看見我，臉色無比難看。
“你來做什么？”
我把禮單遞上。
“恭賀世子得償所愿，愿你與郡主白頭到老，莫再賒賬?！?br>嘉寧郡主原本端著架子，聽見賒賬二字，目光落到周世子臉上。
“賒什么賬？”
周世子壓低聲音。
“溫照霜，你別在這里胡說?！?br>我把欠條展開。
“世子親筆，三枚合歡香囊，一件月白披風，一支并蒂簪。都是送給郡主的。銀子不多，情意很重?！?br>嘉寧郡主接過欠條，讀到最后，笑了一聲。
“周承安，你拿賒來的東西送我？”
周世子額上出了汗。
侯夫人從內堂沖出來。
“溫照霜，今日是侯府喜日，你敢鬧事？”
我退后半步。
“我只是來送禮，也順便**。侯府若覺得不體面，可以現在結清。”
嘉寧郡主身邊的嬤嬤立刻掏出銀票。
“我家郡主不欠商戶的錢?！?br>周世子臉上掛不住，伸手要拽我。
一只折扇攔在他腕上。
“世子，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抓債主做什么？”
說話的人穿著青袍，眉眼散漫，像剛從酒樓里出來。
我認得他。
榮王府小王爺，岑照的親侄子，岑聞舟。
他看了我一眼。
“溫掌柜，收完賬了嗎？我叔父回京前，讓我照看你?！?br>滿堂賓客的視線一齊落過來。
侯夫人難以置信。
“你同榮王府也有牽扯？”
我把銀票收好。
“做生意嘛，客人多些不奇怪。”
岑聞舟搖著扇子。
“對，我叔父只是她鋪里的老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