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會，我最后一個知道。
護士長念完調令，科室安靜了三秒。
周盈——院長鄭懷遠的兒媳——調入骨科，任副主任。
我建這個科十五年了。沒人跟我提過一個字。
散會后老吳拽住我胳膊，聲音壓得很低：“主任，昨晚群里炸了一宿，九個人都在問同一句話——你什么態度？”
1.
十五年前骨科是什么樣子，整個濱城二院沒人比我清楚。
三張床。一間處置室。連個像樣的手術燈都沒有。
髖關節置換要往省院轉。脊柱側彎要往省院轉。稍微復雜一點的粉碎性骨折，也要往省院轉。
我那年三十二，從省院辭了職回來。
老婆跟我吵了一個月。省院的副主任醫師不干，回地級市從零開始，她說我腦子有病。
后來證明她說得也不算全錯。
第一年，科里就我和兩個規培生。一臺關節鏡是我自己跑到省城求廠家贊助的，求了三次，第三次人家才松口，條件是我替他們做十場教學直播。
第三年，老吳來了。他在縣醫院待了八年，聽說我這邊能做關節鏡，自己找上門。
第五年，科里有了七個人。能做膝關節置換了。
第八年，省重點學科評審，骨科拿下了。
那塊牌子現在還掛在科室門口。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一件事——評審那年，我女兒中考。我一場家長會都沒去過。我老婆在學校門口跟別的家長站在一起，別人問你老公怎么不來，她說出差。
說了三年出差。
現在排班表上十一個名字，九個是我帶出來的。
老吳，副主任醫師，跟了我十二年。
劉芳，主治，關節方向，去年剛拿了省里的青年論文一等獎。
小趙——趙明，住院醫，我研究生時期的師弟介紹過來的，手感好，再練三年能獨立做髖關節。
還有六個，最短的跟了我四年。
院長鄭懷遠把他兒媳塞進這個科室，連個電話都沒有。
他以為這是人事調配。
他不知道這是一臺心臟。
我站在走廊里抽了根煙。手術排班表就釘在護士站旁邊的白板上，十一個名字，藍色馬克筆，我的字。
老吳從后面走過來，也沒說話，靠著墻站了一會兒。
“她什么來頭？”我問。
“中醫院骨傷科，主治。”
“發過文章沒有？”
“我查了，一篇都沒有。”
“做過關節鏡沒有？”
“沒有。她原來做的是正骨推拿。”
我把煙掐了。
正骨推拿。
要來當我的副主任。
老吳看著我。我知道他想問什么。
“先看看再說。”
“主任，”老吳壓低了聲音，“群里已經有人說，如果真來了，他們要走。”
“誰說的？”
“劉芳第一個說的。小趙附議了。后面四個人跟著表態。”
我沒接話。
從窗戶看出去，住院部大樓前面的銀杏樹已經黃了一半。十五年前移栽的，跟科室同一年。
明天周盈就要來報到了。
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但我自己知道——我在數那塊白板上的名字。一個一個數。
2.
周盈比我想象的年輕。
三十一歲。圓臉，說話的時候喜歡笑。第一天來科里穿了件鵝**的開衫，外面套白大褂，扣子沒系。
“陳主任好。”她站在我辦公室門口，聲音甜得很，“以后我跟您學習。”
我沒說什么客氣話。我指了指桌上一摞病歷。
“這是你分管的八張床。先把病歷看完，下午跟查房。”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第一天就要干活。
“好的陳主任。”
下午查房。她跟在隊伍最后面。
走到14床的時候我停下來。14床是個六十七歲的老頭，左股骨粗隆間骨折，三天后手術。
“周盈。”
“在。”
“14床術前準備說一下。”
她翻了翻手里的病歷夾，翻了很久。
“呃……需要做術前常規檢查……血常規、凝血……”
“什么術式？”
“……內固定。”
“什么釘？”
她沒說話。
十二秒。我數了。
"PFNA。"老吳在旁邊替她接了一句。
我看了老吳一眼。老吳把嘴閉上了。
查房結束回到辦公室，劉芳跟進來，把門關上了。
“主任，她連PFNA和DHS都分不清。”
“我知道。”
“她上周在中醫院做什么？正骨推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