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腦子里多了點東西
我叫阿滿。
娘說，我大名叫林熙滿。
是“熙熙壤壤”的“熙”，“滿滿當當”的“滿”。
我不太明白“熙熙壤壤”是啥意思，但“滿”我知道。
吃飯的碗滿了，棗樹的葉子滿了，娘看我的眼神也滿了。
街上的小孩不叫我阿滿，叫我小傻子。
我蹲在棗樹底下看螞蟻的時候，他們路過就喊“傻子傻子你看啥呢”。
我抬頭沖他們咧嘴笑，他們就跑了，一邊跑一邊笑。
可我娘說，我不是傻子。
“阿滿不是傻，阿滿只是比人家想得慢一點點。”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離我很近，我能在她眼珠子里看見自己的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就是轉得比別人慢半拍。
娘說得對。
我想東西確實慢。
人家數數一口氣數到十，我得掰手指頭，掰到五，就忘了六是哪個手。
可我娘說了，慢就慢，不礙事。
她說阿滿慢歸慢，能分得清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行。
我娘說這話的時候，我還不太懂。
那時候，我腦子里還沒有多出那些東西。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那時候，我還會抱著瑤姐姐的胳膊喊“瑤姐姐最好”。
她叫林沐瑤，娘讓我叫她瑤姐姐。
全鎮的人都夸她，說林家養了個好閨女，知書達理，溫柔賢惠，將來一定是個有福氣的。
我娘聽了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說哪里哪里，是瑤兒自己爭氣。
我那時候也跟著笑。
因為瑤姐姐會給我糖吃。
桂花糕、麥芽糖、蜜餞果脯，她袖子里永遠藏著好東西。
趁別人不注意的時候塞進我嘴里，然后摸摸我的頭說："阿滿乖，別告訴娘。"
我就**糖點頭，甜得瞇起眼睛。
瑤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睡醒了，腦子里多了點東西。
那天早上我是被嚇醒的。
夢里瑤姐姐還是笑著的，但她把娘推進了井里。
我趴在井沿往下看，**頭發漂在水面上，黑乎乎的一團，瑤姐姐在上面喊：“阿滿，別看了，跟姐姐走?！?br>我醒了，趴在床邊吐了一場。
娘沖進來拍我的背，問我怎么了怎么了。
我看著她，她活生生的，還在摸我的額頭試體溫。
我撲進她懷里，把她的衣裳哭濕了一**。
娘說：“阿滿做噩夢了，不怕不怕，娘在呢。”
但我腦子里那個畫面還在。
娘掉進井里的樣子，頭發散開的樣子，瑤姐姐笑著伸手拉我的樣子。
我想不明白。
瑤姐姐從來不讓我哭的，她總是哄我笑。
可那個“夢”里的瑤姐姐，她看著娘沉下去的時候，嘴角是往上翹的。
我不懂。
但我不喜歡了。
后來幾天，那個“夢”越來越清楚。
像有人往我腦子里塞了一團亂線，每天抽出一根來給我看。
我看見瑤姐姐給爹端了一碗藥，爹喝下去就站不起來了，在地上爬，瑤姐姐站在門口，把門關上了。
我看見瑤姐姐牽著一個男人來家里，指著我姐說：“就是她，帶走?！?br>我姐被拖走的時候回頭看我，嘴里喊“阿滿救救我”。我張嘴想喊，但瑤姐姐捂住了我的嘴，說“阿滿別鬧”。
我看見瑤姐姐把我哥推到河里，河水是渾的，我哥的手伸出來了一下，就沒了。
最后一個夢，是瑤姐姐把我鎖進了柴房里。
她說：“阿滿乖，姐姐去去就回。”
然后門關上了。
柴房里黑得很，有老鼠在墻角爬。
我等了很久很久，肚子餓得咕咕叫，口也渴。
我喊“瑤姐姐”，沒人應。
我喊“娘”，沒人應。
我喊“姐”喊“哥”喊“爹”，誰都不應。
后來我就不喊了。
我靠著門坐著，心想瑤姐姐一定是忘了。
她記性不好，以前也說過“阿滿等我”，然后半天才回來。
我再等等，她就會來開門了。
我等了很久很久。
等得柴房從黑變亮，又變黑又變亮，等得肚子不餓了，口也不渴了，就是想睡覺。
我閉眼睛的時候還在想，瑤姐姐怎么還不來呢。
夢到這里就斷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身上全是汗。
外頭天還沒亮，雞叫了頭一遍。
我掀開被子下了地，光著腳走到后院的水井邊上，低頭看了一眼。
水井里黑幽幽的，映不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