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婆說留校改期末卷子。
我跑完最后一單，把車停在城東立交橋下面抽煙，凌晨兩點十分，后排車門突然從外面被人拽開了。
開始我以為是路邊攔車的夜班客，就沒太在意。
可當我從后視鏡看過去時，看到的是一張被血糊了半邊的臉。
那人三十歲上下，穿著件深藍色工裝外套，左手捂著肚子，右手拎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跌進后座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工裝外套的拉鏈斷了，里面的白色內襯已經被血洇成了暗紅色。
當時腦子一下就空了，煙頭燙到手指都沒感覺，只盯著后視鏡里那張臉。
車里的計價器還亮著上一單的金額，綠色的光打在他臉上，能看見他額角一道半干的血痕和發白的嘴唇。
他把帆布包砸在副駕駛座上，包底蹭過座套，留下一道深色的濕痕。包沒拉好，開口處露出一角黃澄澄的東西，在車內閱讀燈下反著光。
"三中，送我去三中。"
他先開了口，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口粗重的喘息。
我轉過身，左手已經摸到了車門把手，準備跑。
"找林老師。語文組的林素清。東西給她。"
我整個人像是被摁在了座位上。
三中。林素清。
那是我結婚四年、每天早起給我蒸饅頭、連買把小蔥都要跟菜販子砍價的初中語文老師老婆。
我盯著后視鏡里那個人，他已經歪倒在后座上，胸口起伏越來越淺。
"你認識我老婆？"
他沒有回答。
我伸手拉開副駕上那個帆布包的拉鏈，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面。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來根金條，每根大概一指寬，兩指長，沉得出奇。金條底下壓著一個牛皮紙封面的賬冊，第一頁用黑色簽字筆寫著三個字。
林素清。
我認得那筆跡。
尾頁勾畫的方式，收筆時候微微上揚的習慣，和冰箱上貼著的購物清單一模一樣。
后座的人呼吸越來越弱，我回頭看他，他的手從肚子上滑下來，工裝外套下面那片血跡還在往外洇。
我掏出手機撥了急救電話，報了立交橋下的位置。
掛掉電話之后，我把帆布包的拉鏈重新拉上，放到了副駕駛座下面。
然后我坐在駕駛位上，沒有動。
外面有風灌進來，后排車門還敞著。立交橋上偶爾有一輛大貨車轟隆隆碾過去，震得車身微微發顫。
我看著儀表盤上的時間，兩點二十三分。
老婆今天下午發消息說，期末閱卷量大，幾個語文老師約好了留在辦公室加班，可能要到很晚。
我回了一個"好"字，還叮囑她別太累。
這些金條，少說也有十幾斤。賬冊里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日期，我粗看了兩眼，最早的一條記錄是三年前。
三年前。
那年我剛從白班換到夜班，因為夜班補貼多三百塊。老婆說攢著交房貸提前還款，讓我辛苦一陣。
急救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
我下車把后座那個男人拖到路沿上，摘掉手套墊在他頭下面，然后回到車里把門鎖死。
等救護人員跑過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車開走了。
副駕駛座下面，帆布包隨著車身的晃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
又一下。
凌晨三點到家。
樓道的聲控燈壞了兩個月，我跟物業報過三次，每次老婆都說算了別折騰人家，又不是什么大事。
我摸黑上到三樓，鑰匙**鎖孔的時候停了幾秒。
門里面很安靜。
推開門，玄關的燈沒開。鞋柜上方有一盞小夜燈，橘**的光勉強照出地面的輪廓。老婆那雙米白色的帆布鞋整齊地擺在鞋柜旁邊。
她回來了。
我把帆布包藏在玄關儲物柜最底層，用兩個鞋盒壓住，然后換了拖鞋進屋。
主臥的門虛掩著，里面有均勻的呼吸聲。
我走到床邊，借著窗簾縫漏進來的路燈光看她。
林素清側躺著，被子拉到肩膀，頭發散在枕頭上。床頭柜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溫水和一本攤開的教參，旁邊是她那只用了兩年多的舊手機，屏幕朝下扣著。
和每一個普通夜晚沒有任何區別。
我站了大概有兩分鐘，然后退出主臥，去客廳沙發上躺下了。
沒睡著。
閉上眼就是那個帆布包，那些金條在閱讀燈下的顏色，還有賬冊第一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