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虛骨契------------------------------------------ 誅仙臺雪,一神護一燼,三百年未曾停過。,是無數仙魂怨氣化的寒煞,一層一層封在白玉石臺之上,凍出縱橫冰紋,纏在臺邊斷折的誅邪劍刃上,冷光森然。。,洞穿她四肢仙筋,牢牢釘入骨中,將單薄身子鎖在高臺正中。淡青的神女血浸透一身灰布素衣,順著鎖鏈冰棱往下滴,落在積雪上融出小坑,轉瞬又凍成一點暗紅冰斑。,黏在凹陷的臉頰,膚色白得近乎透明。一雙赤琉璃眼靜得無波,不見淚,不見恨,更無半分乞憐。,流云仙袍華貴肅穆,斥責聲混著風雪砸過來。“燼海余孽,天道判你滅世災星,罪無可赦!四海濁氣翻涌,凡界洪水遍野,皆因你墟族血脈而起,今日挫骨揚灰,方能安三界萬民!卑賤墟族,怎配久居九天?”,入耳早已麻木。,她便輾轉三界,仙門追剿,凡人避走,妖物遠躲。只因為她是燼海遺孤,銀發赤瞳,龍骨藏心,天道一紙定論,便生生扣死了災星的罪名。,更未攪動濁氣半分,可眾生說她有罪,她便百口莫辯。,金光刺目,直逼蘇燼眉心:“行刑!”,蘇燼輕輕闔眼,指尖微微蜷起。心底沒有怨,只有一點麻木的松弛 —— 死了,便不用再漂泊,不必再牽連旁人。
金光堪堪觸到她額角的剎那,天地風雪驟然定住。
一股壓過全場萬仙的清冷神息自云海傾覆而下,眾仙氣血翻涌,手中法器盡數震顫開裂。云層裂開一道素白光幕,白衣人踏雪而來。
墨紋神官袍一塵不染,銀發束于素玉冠,眉眼是萬古不化的寒涼,不見半分煙火氣。
滄淵神官謝臨淵,執掌九天天規,萬年鐵面無私,從不為任何人徇私。
他只邁半步,便立在血泊之前,將蘇燼護在身后。清泠聲線壓過滿臺喧囂,字字落地生寒:
“本座弟子,爾等,誰敢殺。”
第二章 殿中余溫,咒痕噬神
九天極寒之巔的滄淵殿,萬年冰封,無晨昏,無訪客,靜得只剩風雪撞墻的聲響。殿內玉柱覆薄冰,窗欞凝寒霜,燭火燃得微弱,滿目孤冷。
謝臨淵將昏迷的蘇燼輕放在寒玉榻上。少女一身冰涼,氣息微弱幾不可聞,鎖鏈留下的傷口皮肉外翻,濕發黏在臉頰,裹在寬大錦被里,像一株熬不住寒霜的野草。
他垂眸,指尖凝出溫潤凈愈神元,緩緩覆上她四肢創口。
神元觸膚一瞬,一道漆黑扭曲的墟海咒紋自她腕間竄出,順著他小臂攀援而上,皮肉瞬間灼出焦痕,噬骨的痛直鉆神魂。
這是燼海血脈與生俱來的反噬,但凡與她親近之人,神脈寸斷,日日受焚心之苦,天道無解。
萬年前他便知燼海全族蒙冤,知曉天道捏造**的謊言,可一身神官契約束縛,縱看**相,也無力**。
謝臨淵長睫微垂,療愈的手不曾停頓,任由咒痕爬滿小臂,盡數藏進寬大袖擺,半點痛楚不露于人前。
半柱香后,蘇燼緩緩睜眼。
赤瞳朦朧,先望見素白殿頂,再看見立在一旁的白衣神明。他背身而立,銀發垂肩,周身疏離得如同遠在云端。
蘇燼身子猛地繃緊,下意識往榻內側縮,背脊抵住冰玉壁,喉間溢出細碎沙啞的氣音:“神官大人,送我回誅仙臺吧。”
死在刑臺,總好過拖累這九天最公正的神明。
謝臨淵回身,目光落在她慘白臉上,語氣平淡卻不容轉圜:“此處是滄淵殿,往后你留在此地,拜本座為師,名喚阿燼。”
蘇燼猛地抬眼,赤瞳瞬間蒙上一層水汽,睫毛不住輕顫:“我是災星,咒會傷你,下界萬民也會因我受災,人人都要除我。”
十六年世間漂泊,無人肯容她,她從未想過,執掌天規的神官會獨獨護她。
謝臨淵視線掃過她腕間淡隱的黑紋,喉間微滯,袖中灼傷陣陣抽痛,最終只落下一句篤定的話:“有本座在,無人傷你。”
話音剛落,一道冰冷天道神音穿透殿宇結界,獨入他神魂:
護她一日,下界三洲天降災厄,生靈死傷無數。謝臨淵,以蒼生護罪神,代價你可承受?
袖中手指驟然攥緊,骨節泛白,他沉默而立,不辯,不退。
蒼生是他萬年恪守的道,可護住眼前少女,是他此生唯一私心。
第三章 夜半咳血,溫柔皆藏罰
滄淵殿的日子,清冷卻安穩,是蘇燼十六年里從未有過的棲身之處。
白日里,謝臨淵褪去神官的凜冽,坐于冰石案前,一點點梳理她紊亂的修行根基,濾去血脈里躁動的墟咒毒力。
他走遍九天尋來一塊極暖靈玉,細細磨得圓潤,系上素繩,戴在她頸間。
“貼身戴著,壓墟咒,止寒痛。”
暖玉貼著心口,暖意漫遍四肢,驅散了她與生俱來的刺骨陰寒。蘇燼攥著玉墜,指尖微顫 —— 這是第一件完全屬于她、不帶半分惡意與血腥的物件。
她安靜守在一旁聽他講心法,收斂一身怯懦,悄悄貪戀殿中這點難得的暖意。她心思剔透,早已瞧出隱情:師徒相守本就悖逆天規,每一分溫柔庇護背后,都是他獨自扛下的滔天業罰。
長夜至三更,萬籟俱寂。隔壁清修偏殿,總會傳來壓抑到極致的悶咳,低沉破碎,藏著神明不肯外露的劇痛。
蘇燼赤足踩過冰磚,伏在雕花門縫靜靜窺望。
謝臨淵褪去外袍,挽起衣袖,小臂上漆黑咒痕蜿蜒盤踞,皮肉紅腫潰爛,觸目驚心。他脊背繃直,一手死死按住心口,一口鮮紅神血無聲嘔落在白玉地磚,染紅滿地寒霜。
萬年傲骨的神官,從不叫苦,獨獨一人承受雷罰與咒毒雙重酷刑,根源全在她身上。
蘇燼捂住嘴,熱淚無聲浸透衣襟,心口酸澀難抑,當下便打定主意:次日便離開神殿,永世不再歸來,絕不拖累他分毫。
可這世間僅存的一點溫柔,又讓她萬般不舍。墟族遺孤,終究困在心動,困在逃不開的宿命。
次日風雪初歇,謝臨淵如常前來授課,面容溫潤如常,唯有眼底藏著一夜酷刑熬出的倦色,半句不提深夜苦楚。
望見少女泛紅的眼尾,他聲線放得更輕:“徹夜未眠?”
蘇燼垂眸攥緊胸前暖玉,聲音細弱如蚊蚋:“師尊,放我走吧,我不想再看你受苦。”
謝臨淵眸色微沉,靜默片刻,指尖極輕擦過她**眼睫,轉瞬收回,恪守師徒分寸,不肯越界半分。
“安分留下。”
縱萬劫加身,他亦不會放她孤身流落三界。
**章 舊骨殘片,萬年秘辛
滄淵殿平日無拘無束,謝臨淵從不約束蘇燼的行蹤,整座神殿她盡可隨意走動。
這日午后風雪暫歇,蘇燼行至神殿最深處,一間常年落鎖的密室門扉虛掩,未曾關嚴。
她本不欲窺探私隱,轉身欲走,鼻尖卻纏上一縷熟悉的咸澀海息,與自身血脈同源,是獨屬于燼海神族的氣息。
遲疑片刻,她輕輕推開密室木門。
室內無窗,昏暗陰冷,石臺上靜靜躺著一塊巴掌大的灰白色魚骨殘片,紋路干裂,覆滿萬年風霜裂痕,是燼海神族獨有的本命墟骨,是****留存的遺物。
蘇燼腳步釘在原地,呼吸驟然停滯,指尖顫抖撫上殘骨。一瞬,破碎的遠古畫面涌入神魂:
萬頃燼海濁浪滔天,紅衣神女碎龍骨以身沉海,血海漫過滄溟;天界仙兵踏海屠族,火光遍野,族人悲鳴不絕;云海之巔,白衣神官靜靜佇立,冷眼旁觀,未曾出手相救分毫。
幻象轉瞬消散,蘇燼臉色慘白,踉蹌后退撞上石壁,心口撕裂般疼。
原來她敬愛的師尊,萬年前親眼見證燼海一族覆滅;原來他自收留她那日起,便知曉族群所有冤屈,清楚所謂災星之名,全是天道捏造的假話。
身后衣袂輕響,謝臨淵立在密室門口,銀發垂落,往日溫和盡數褪去,只剩沉得化不開的寒涼。
他沒有斥責她私闖禁地,目光落在那截墟骨殘片上,墨眸里翻涌萬年壓下的愧疚與痛楚。
“何時發現的?” 他嗓音低沉沙啞。
“方才。” 蘇燼抬眼,赤瞳泛紅,聲音發顫,“萬年前,你親眼看著我的族人赴死,對不對?你一早便知,我們從來不是禍亂三界的災祟。”
謝臨淵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骨節泛白,萬年隱忍的身不由己盡數堵在喉頭。長久沉默后,他低聲應了一字:“是。”
短短一字,擊碎少女半月以來所有安穩與期許。
原來庇護不是心軟,是早已知曉一切的預謀;收留不是悲憫,是一場籌謀萬年的局。
第五章 天道金旨,蒼生與我
暮色壓滿滄淵殿,狂風卷著冰雪撞得梁柱作響,九天風云驟變,黑云遮頂,驚雷隱于云層,天地靈氣**不休,沉重天道威壓籠罩三界萬神。
一道鎏金天道法旨破開云層,穿透殿頂冰封結界,懸于大殿正中,金光刺眼,冰玉殿柱寸寸開裂。
天道敕令
燼海孽祟蘇燼,墟族濁血引動三界混沌,四海傾覆在即,凡界萬民瀕死。限滄淵神官謝臨淵七日之內,剜取蘇燼心口本命龍骨獻祭歸墟,**濁浪。
違令者,神官廢除神位、神魂俱滅;下界九州山河崩塌,億萬生靈陪葬。天道鐵律,不可逆,不可違。
滿殿死寂,落雪清晰可聞。
蘇燼僵立原地,渾身血液似被凍僵,四肢百骸一片冰寒。她低頭望向心口,那里藏著她神魂本源,是燼海一脈**濁氣的龍骨,是她活十六年的根本。如今天道要她剜骨獻祭,以自身性命換三界安寧。
她抬眼望向玉階之上的白衣神官,半月相伴的暖意一一掠過腦海:為她溫養血脈、相贈靈玉、深夜獨自承受咒罰、誅仙臺逆命相救……
原來所有破例與溫柔,從一開始便是一座囚籠。先予她希望,再親手將她推入絕境;先護她安穩,最后親取她龍骨,成全天道蒼生大義。
蘇燼蒼白唇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無淚無詰問,心底最后一點溫熱盡數熄滅,只剩一片死寂。
謝臨淵脊背繃得筆直,銀發無風自動,周身溫潤仙氣層層潰散。他凝望著那道冰冷法旨,墨眸底緩緩漫上血色,萬年隱忍的掙扎、痛苦、絕望在此刻沖破桎梏。
天道逼他,蒼生逼他,三界萬神逼他。
護她,則九州傾覆,萬千凡人死于天災;剜她龍骨,則摯愛神魂碎裂,永墜煉獄。
蒼生與阿燼,大義與私心,兩端絕境,他看似無第二種選擇。
謝臨淵緩緩闔眼,掩去眼底翻涌的痛。再睜眼時,所有隱秘心動、半月溫情盡數冰封,只剩九天神官恪守天規的淡漠冰冷。
他一步步走下玉階,步伐沉重,每一步都似割裂心神。四目相對,少女一雙赤琉璃眼澄澈安靜,輕聲發問,聲線輕得一觸即散:
“師尊,天道要你剜我的龍骨,是嗎?”
謝臨淵喉結重重滾動,嗓音破碎沙啞,斬斷過往所有溫存,字字刺骨:
“是。阿燼,蒼生為重,本座別無選擇。”
蘇燼垂首,指尖死死攥住頸間暖玉,那一點支撐她許久的暖意,此刻碎得干干凈凈,再無半分余溫
第六章 七日枯雪,師徒殊途
滄淵殿的雪,落得比往日更急。
碎雪穿過開裂的殿窗,落在冰冷的白玉地磚上,轉瞬消融,只留一點濕漉漉的痕,像極了轉瞬破滅的溫情。
謝臨淵立在原地,白衣垂落,身姿依舊是九天神官亙古的挺拔,只是袖擺之下,五指死死攥攏,指節泛出青白,小臂未愈的咒痕被力道扯動,皮下隱隱透出暗沉的黑紫。
方才那句 “蒼生為重”,字字如刀,先劈碎了蘇燼的期許,也割裂了他自己半生唯一的私心。
蘇燼垂著頭,長發遮住大半面容,只露一截蒼白瘦削的下頜。掌心緊緊扣著頸間暖玉,溫潤的玉石被指尖掐出淺淺凹痕,心口那枚與生俱來的龍骨,似是感知到宿命將至,隱隱傳來鈍重的痛感。
她沒有哭,也沒有爭辯。
十六年漂泊三界,人人唾她災星,人人欲除她而后快。從前她尚有一絲不甘,不甘清白一身卻背負千古污名,可此刻被唯一給過她暖意的人親手推入絕境,那點不甘,終究盡數成了死寂。
“弟子知曉了。”
良久,她抬眼,一雙赤琉璃眼干干凈凈,無悲無喜,聽不出半分情緒,“師尊恪守天規,護佑蒼生,本是正道。七日之內,我候師尊前來取骨便是。”
話音輕淺,落在呼嘯風雪中,輕飄飄的,毫無重量。
謝臨淵墨眸猛地一沉,心底驟然空了一塊,冷風灌入,寸寸生疼。
他寧可她哭、她鬧、她恨,哪怕是拔劍相向,也好過這般全然的順從與荒蕪。
可他不能流露半分動容。天道法旨懸于殿中,金光灼灼,字字皆是枷鎖。他是滄淵神官,掌三界天規,立世萬年,從未有過半分逾矩,偏偏這一次,偏私不得,守護不得,連流露痛惜,都是對蒼生的辜負。
“你好生休養。”
他最終只吐出四字,聲線比殿中寒冰更冷,轉身之時,寬大袖擺掃過地磚,帶起一點碎雪,轉瞬落定。
背影挺拔孤絕,決絕得沒有半分回頭。
殿門緩緩閉合,隔絕了門外風雪,也隔絕了最后一點余溫。
偌大的滄淵殿,只剩蘇燼一人。
她緩緩蹲下身,蜷縮在冰冷的玉柱旁,抬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皮肉平整,無人知曉,底下藏著一枚可鎮三界濁氣、亦可傾覆九州山河的燼海龍骨。
世人皆說墟族血脈為禍,可萬年來,是燼海龍骨生生壓制著歸墟翻涌的濁力,以一族香火,護得三界安穩。
天道顛倒黑白,蒼生愚昧盲從,從來如此。
頸間暖玉的暖意還在,只是再也暖不透冰封的五臟六腑。
往后七日,滄淵殿無晨昏,無風雪停歇,只剩一場注定到來的生離死別。
而殿外偏殿,夜半時分,壓抑的咳血聲比往日更沉、更痛。
謝臨淵倚在冰冷石壁上,唇角溢落的血色比朱砂更艷。小臂咒痕徹底潰爛,黑紋順著經脈蔓延至心口,與天道壓下的罰力交織纏繞,寸寸啃噬神元。
他抬手抹去唇邊血跡,指尖沾染的猩紅,在素白指腹上格外刺目。
七日期限,一邊是億萬蒼生,一邊是唯一執念。
他守了萬年的天道正道,從來坦蕩無憾,唯獨這一次,進退皆是煉獄,取舍皆是萬劫。
風雪穿堂而過,吹動他散落的銀發,萬古寒涼的神明,在無人窺見的深夜,眉眼間覆滿了無人知曉的疲憊與破碎。
第七章 寒殿殘晝,舊語驚心
七日光陰,似是被滄淵的風雪拉長,漫漫無盡,又似轉瞬即逝,迫人窒息。
蘇燼不再四處走動,日日靜坐在寒玉榻上。
她依舊按時打坐修行,依照謝臨淵從前教她的心法,一點點梳理紊亂的血脈,壓制體內躁動的墟咒。只是那雙赤琉璃眼底,再也沒有半分鮮活暖意,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蕪。
謝臨淵每日會準時前來,依舊為她梳理修為,依舊神色溫潤平和,仿佛那日殿中決絕之言從未說過,仿佛懸在殿中的天道法旨從未存在。
只是二人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往日授課,他會俯身指點她的指法,會輕聲解答她的疑惑,偶爾會垂眸凝視她專注的眉眼,眼底藏著細碎的溫柔。
如今,他始終與她保持三尺距離,言語精簡,動作克制,指尖從未再觸碰她分毫。
師徒分寸,守得極致規整,規整得近乎**。
這日午后,風雪微歇,殿中難得透出一點昏暗天光。
謝臨淵替她渡完安神神元,垂眸看著少女安靜低垂的眉眼,良久,低聲開口,嗓音極輕:“你不恨我?”
七日來,二人緘默相對,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起那件事。
蘇燼緩緩抬眼,赤瞳映著他白衣身影,澄澈無波:“師尊無錯。”
天規在上,蒼生在前,他是執掌公正的神官,本就該如此抉擇。錯的從不是他,是顛倒黑白的天道,是愚昧盲從的三界,是她生來便背負的墟族血脈。
謝臨淵眸色微滯,心口驟然悶痛。
他寧可她恨他,至少恨念尚存,尚有執念。可她這般通透釋然,這般萬事看淡,分明是徹底心死。
“若有生路,本座不會選此。”
良久,他落下一句極輕的話,幾不可聞,像是自語,又像是隱忍的解釋。
蘇燼聞言,只是輕輕搖頭,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空茫笑意:“三界之內,我的生路,從來都是絕路。從前是,如今亦是。”
萬年前燼海覆滅,便注定了她這唯一遺孤的宿命。茍活十六年,得他半月庇護,已是偷來的安穩,本就不該奢求更多。
謝臨淵看著她蒼白恬淡的面容,袖中五指死死攥緊,潰爛的咒痕傳來鉆骨劇痛,卻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酸澀。
他藏了萬年的秘辛,守了萬年的冤屈,賭上神位與神魂護住的人,終究被他親手推入絕境。
沉默漫延在殿中,靜得能聽見窗外落雪簌簌之聲。
半晌,謝臨淵轉身,準備離去。
剛邁兩步,身后傳來蘇燼輕柔的聲音,帶著一點淺淺的悵然:“師尊,萬年前燼海覆滅,你冷眼旁觀,是不是早就知曉,龍骨可鎮濁浪,天道從來都是借我一族,穩三界江山?”
一句問話,輕如落雪,卻字字戳破萬年騙局。
謝臨淵腳步驟然釘在原地,脊背瞬間繃緊。
萬年隱忍的秘密,被她一語道破,無處遁形。
他久久不曾回頭,白衣佇立在光影交界處,周身寒涼徹骨,只留一句低沉沙啞的答復,落于風雪:
“是。”
第八章 夜半贈別,玉碎情絕
期限將至,只剩最后一夜。
三更夜半,風雪驟停,滄淵殿靜得詭異,連往日連綿的落雪聲都盡數消弭,只剩天地間無邊無際的寒涼。
蘇燼未曾入睡,靜靜靠在榻邊,指尖反復摩挲著頸間暖玉。
這是她十六年人生里,唯一一份純粹的溫柔。是他踏雪救她于誅仙臺,是他尋遍九天為她尋來暖玉壓咒,是他頂著天罰護她半月安穩。
哪怕所有溫柔終成泡影,哪怕所有庇護皆是宿命鋪墊,她依舊感念這短暫的暖意。
殿門輕響,無風自開。
謝臨淵深夜前來,未著神官朝服,只穿一身素白常衣,長發未束,隨意垂落肩頭,褪去了九天神位的凜冽,多了幾分人間煙火的落寞。
他手中端著一碗溫靈湯,是凝神固本的仙湯,能護住她最后一點神魂,讓她明日取骨之時,少受幾分碎裂之痛。
他緩步走到榻前,將玉碗遞到她面前,聲線是連日來最溫和的一次,褪去了所有冰冷疏離:“喝了。”
蘇燼抬眸看他,燈光微弱,映著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與猩紅。她知曉,這七日,他日日承受天道雷罰與墟咒反噬,夜夜咳血難眠,早已油盡燈枯。
她伸手接過玉碗,乖乖仰頭飲盡。
溫熱的湯汁滑入喉間,滋養著枯竭的仙元,卻暖不透冰封的心。
喝完湯,她將空碗遞還,忽然輕聲道:“師尊,我有一事相求。”
“你說。” 謝臨淵垂眸望她,眼底是極致的縱容,是他最后僅能給的溫柔。
“我死后,尸骨無需安葬,無需留存。” 蘇燼目光平靜,字字清晰,“墟骨獻祭,濁浪自平,蒼生得安。只求師尊,日后若有機會,查清萬年前燼海舊案,還我一族清白。”
不求生,不求活,不求他留情,只求萬年沉冤,終有昭雪之日。
謝臨淵心口巨震,墨眸瞬間翻涌血色,萬千情緒堵在喉頭,竟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拼盡一切想要護住的人,到最后,所求的從來不是一己性命,而是一族清白。
良久,他喉結滾動,聲音嘶啞得近乎破碎:“好。本座答應你。”
傾盡殘余神元,傾盡萬年修為,哪怕逆天叛道,哪怕神魂俱滅,他必替燼海一族,洗盡千古污名。
蘇燼聞言,淺淺一笑,是半月來最真切的一抹笑意,干凈又單薄。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上頸間暖玉,而后猛地用力。
只聽 “咔擦” 一聲輕響,溫潤的靈玉應聲碎裂,細碎的玉屑從指尖滑落,落在冰冷的地磚上,四散飄零。
承載了所有溫柔與期許的暖玉,碎得徹底。
“自此,師徒恩斷,溫情皆散。”
她垂落指尖,眼底最后一點微光徹底熄滅,聲線平靜無波:“明日破曉,師尊盡管前來取骨,再無牽絆。”
謝臨淵怔怔看著滿地碎玉,看著少女驟然冰封的眉眼,渾身氣血驟然翻涌,一口腥甜直沖喉頭,被他硬生生盡數咽下。
他佇立良久,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藏盡萬年隱忍、半生愧疚、無盡不舍,最終盡數化作一片寒涼孤寂。
“好。”
一字落定,萬事成局。
他轉身離去,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之上,踏在破碎的過往之上。
殿門閉合,隔絕晝夜,碎玉滿地,余溫盡絕。
第九章 破曉刑至,神骨臨殤
七日之期,終至破曉。
九天云層翻涌,金光大盛,亙古天道威壓覆壓滄淵全境,萬千仙神立于云海之上,遙遙俯瞰極寒之巔,靜待獻祭大典,靜待災星隕落、三界安寧。
誅仙臺的風雪再度狂舞,三百年寒煞盡數匯聚滄淵殿外,冰刃漫天,肅殺遍野。
晨曉微光穿透云層,落在清冷殿宇之上,照亮滿地昨夜未掃的碎玉,零星點點,慘白刺眼。
蘇燼起身,緩步走出寒玉榻。
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素白衣裙,長發梳理整齊,褪去了往日的狼狽*弱,眉眼澄澈平靜,一身孤凈,宛如不染塵煞的神女。
只是那張素來蒼白的臉,此刻無半分血色,一雙赤琉璃眼空空蕩蕩,再無半分波瀾。
她緩步走出殿門,立于滄淵殿最高的白玉露臺之上,直面漫天風雪,直面九天威壓,直面云海之上千萬仙神的冷眼窺伺。
四海風聲嗚咽,天地肅然。
身后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謝臨淵一身規整神官朝服,墨紋鎏金,玉冠束發,恢復了九天神官的凜冽威嚴,萬古寒涼,無半分私情。
他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遙,目光落在她單薄的背影上,墨眸深處,是無人窺見的碎裂與癲狂。
“阿燼。”
他輕聲喚她,最后一次喚她的名字,聲線極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燼沒有回頭,靜靜望著翻涌的云海:“師尊,動手吧。”
天道法旨震徹天地,金光落于二人周身,形成一道禁錮結界,封死所有退路。
時限已至,即刻獻祭龍骨,鎮歸墟濁浪!
神音轟鳴,震得山河微顫。
謝臨淵緩緩抬手,掌心凝出純白神元,那是九天最純粹的凈化之力,亦是剜骨取心的刑力。
神元懸浮半空,光芒灼灼,距離她心口不過咫尺。
只要他指尖一動,便能生生剜出那枚根植于她神魂的燼海龍骨,便能成全蒼生大義,便能了結這場綿延萬年的宿命殘局。
云海之上,萬千仙神屏息以待,無人知曉,此刻執刑的神明,正在承受何等神魂撕裂之痛。
他看著身前少女單薄的背影,想起誅仙臺雪地初見,想起殿中半月溫存,想起昨夜碎玉斷情,想起萬年之前,燼海萬頃血海,族人悲鳴不絕。
蒼生為重,天道為公,道理他都懂,正道他都守。
可這一刻,他忽然萬般不甘。
不甘清白之人赴死,不甘蒙冤一族覆滅,不甘自己萬年守道,終究守的是一場顛倒黑白的騙局。
掌心神元微微震顫,遲遲無法落下。
蘇燼似是感知到他的遲疑,輕聲開口,語氣淡然:“師尊不必遲疑,大義當前,無需念私。”
她早已看透結局,早已坦然赴死。
與其茍活于世,日日被追殺、被唾罵、被牽連,不如一死獻祭,換世間安穩,換一族沉冤得雪的可能。
風雪吹起她的白衣,獵獵作響,銀發翻飛,赤瞳映著漫天金光,孤絕又坦蕩。
謝臨淵望著她決絕的模樣,心口的枷鎖,萬年的恪守,正在一寸寸崩裂。
第十章 一念逆道,神墮蒼生
風止,云靜,天地一瞬死寂。
漫天天道金光灼灼,禁錮結界紋絲不動,所有目光皆聚焦在滄淵露臺的師徒二人身上,靜待刑落。
良久,久到云海仙官已然心生不耐,久到天道威壓愈發暴戾。
謝臨淵緩緩收回懸浮的神元。
純白凈化之力寸寸斂入掌心,消失無蹤。
他原本筆直挺拔的身姿,微微前傾,周身萬古不變的清冷仙氣轟然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顛覆天道、忤逆蒼生的凜冽煞氣。
銀發無風狂舞,墨色眼眸徹底染上猩紅,小臂潰爛的咒痕驟然暴漲,漆黑紋路順著脖頸蔓延至下頜,正邪交織,神魔相融。
萬年鐵面無私、恪守天規的滄淵神官,在此刻,逆道而動。
“本座,不剜。”
一字落地,輕卻震徹三界,擊碎漫天肅殺,驚得云海萬仙盡數嘩然!
天地靈氣瞬間**,驚雷炸響于九天之上,天道懲戒的漆黑雷云瘋狂匯聚,壓垮層層云海,直奔滄淵之巔!
謝臨淵!你敢逆天道、棄蒼生!欲令九州傾覆、億萬生靈陪葬?!
天道震怒的神音炸裂轟鳴,震得殿宇崩塌,冰玉碎裂,極寒之巔風雪暴走。
云海之上,仙官嘩然怒斥,聲聲不絕。
“滄淵神官瘋了!為一介災星,逆亂天道!”
“置萬民生死于不顧,枉為九天神職!”
“速速廢去神位,擒拿叛神孽祟!”
漫天斥責、雷霆天罰、蒼生唾罵,盡數壓向露臺之上二人。
蘇燼渾身一震,驟然回身。
她怔怔看著身前的白衣神明,看著他眼底翻涌的血色癲狂,看著他蔓延整張側臉的漆黑咒紋,看著他甘愿背負千古罵名、逆天叛道的決絕模樣。
澄澈的赤瞳,第一次劇烈震顫,涌上滾燙的濕意。
他明明方才還親口說蒼生為重,明明早已做好剜骨了結的抉擇,明明可以保全神位、穩護三界,安然落得萬古清名。
可他偏偏,選了最烈、最絕、最萬劫不復的一條路。
謝臨淵緩緩抬眸,猩紅墨眸直面漫天雷云天道,周身煞氣凜然,無懼萬千天罰。
他側身轉身,再度將蘇燼牢牢護在身后,一如誅仙臺初見那般,以一己神明之軀,擋盡三界風雨。
只是這一次,他不再克制,不再隱忍,不再權衡蒼生與私心。
萬年守道,守得天道顛倒,守得**沉埋,守得摯愛瀕死。
這道,不守也罷!
他抬手結印,周身炸開漫天雪白神芒,硬生生抵住天道壓下的雷云罰力,骨骼承受著神魂碎裂的劇痛,聲音卻堅定如萬古山岳,響徹九天十地:
“萬年天道不公,蒼生愚昧,三界虛妄。”
“本座執掌天規萬年,今日廢規、逆道、叛天!”
“蒼生禍福,天道浮沉,與我無關。”
“本座此生,唯護一燼。”
話音落定,漫天雷霆轟然劈落,盡數砸向他孤身挺立的白衣身影。
風雪漫天,神芒破碎,天罰焚身。
他立于萬丈雷霆之中,護身后一世安穩,眉眼桀驁,無懼萬劫,自此——
神位可廢,神魂可滅,天道可逆,蒼生可負。
唯她,不可棄。
漫天雷光撕裂滄淵長夜,白衣神明滿身血痕,依舊穩穩擋在她身前,猩紅眼底,只剩她一人身影,萬古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