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廠那年，我工資比馬德旺多五十塊。
三十年后，他退休金一萬二，我三千八。
退休聚會上，他當著全廠人的面，把工資條拍桌上。
"鐵生啊，你這輩子，就值這個數了。"
我沒吭聲。
因為那間三十年前分給我的破倉庫，
拆遷辦的人，已經在我家門口跪了三天了。
第一章
賀鐵生這輩子，窩囊了整整三十年。
不是他沒本事。
是他的本事，全被別人摘了果子。
退休那天，紅星機械廠在廠區食堂擺了兩桌。
說是歡送宴，其實就是馬德旺的個人表演秀。
"來來來，都坐，今天我請客。"
馬德旺穿了件藏青色的夾克，領口別著個小金扣，手腕上是塊金燦燦的表。他大馬金刀坐在主位上，手里捏著一瓶茅臺，瓶蓋已經擰開了，酒香四溢。
賀鐵生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的位置連茅臺的影子都沒有，只有一瓶二鍋頭，還是別人喝剩半瓶挪過來的。
"鐵生，你也別嫌棄，這酒烈，適合你這種干粗活的。"
馬德旺把茅臺往自己杯子里倒了滿滿一杯，沖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的意思，在座的人都看得懂。
賀鐵生沒接話，端起二鍋頭給自己倒了一杯。
"老賀，你退休金批下來了吧？"
開口的是坐在馬德旺旁邊的劉會計，廠里管財務的，消息最靈通。
賀鐵生"嗯"了一聲。
"多少啊？"
賀鐵生沉默了一秒。
"三千八。"
桌上安靜了兩秒。
然后馬德旺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里擠出來，先是憋著，然后越來越大，最后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三千八？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一只手摸進夾克內兜，掏出一張紙，"啪"地拍在油膩膩的桌面上。
工資條。
退休金：12000元。
****，印得清清楚楚。
"鐵生啊，"馬德旺擦了擦眼角，嘆了口氣，"咱哥倆同年進廠，當年你車間工資還比我多五十塊。三十年了，你看看現在。"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賀鐵生面前晃了晃。
"三倍。整整三倍。"
滿桌的人都不說話了。
有人低頭喝酒，有人尷尬地夾菜，有人偷偷看賀鐵生的臉。
賀鐵生的臉沒什么表情。
他端起杯子，仰頭，一口干了。
二鍋頭辣嗓子。他咳了一聲，把杯子放下。
"德旺，你說得對。"
賀鐵生站起來，摸了摸褲兜里的煙，抽出一根點上。
"三十年前我比你多五十，現在你比我多八千二。"
他吐出一口煙，聲音很平。
"你贏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身后是馬德旺得意的聲音："鐵生，別走啊，酒還沒喝完呢！來，哥請你，別嫌棄！"
笑聲。
不是一個人的笑聲。
是滿桌的笑聲。
賀鐵生走出食堂大門，外面是十一月的北風。廠區的梧桐樹葉子掉光了，枯枝在風里抖。
他站在臺階上，把煙抽完了。
煙**被他捻滅，扔進路邊的鐵皮垃圾桶里。
"叮當"一聲響。
很輕。
跟他這三十年在廠里的存在感一樣輕。
回到家，老伴周蘭正在廚房里燉排骨。
"回來了？聚會咋樣？"
"還行。"
賀鐵生換了拖鞋，坐到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電視。
周蘭從廚房探出頭，圍裙上沾著油花："馬德旺是不是又顯擺了？"
賀鐵生沒回答。
周蘭嘆了口氣，把頭縮回去了。
鍋里的排骨在"咕嘟咕嘟"地響，油星子濺出來，打在灶臺上。
電視里在放新聞，什么舊城改造計劃。
賀鐵生沒看進去。
他眼前一直晃著那**資條。
12000。
****。
三十年前，他是八級鉗工，全廠技術最好的那個。
機器壞了找他，設備故障找他，別的廠來參觀也是他帶著講解。
馬德旺呢？
馬德旺當年連圖紙都看不明白，虎鉗都夾不緊，切削液濺一臉還得賀鐵生幫他擦。
但馬德旺會一樣東西。
說話。
他會在領導面前說話。
會在年終評比的時候遞煙倒酒。
會在賀鐵生加班到半夜把設備修好之后，第二天一早穿著干凈工服站在領導旁邊說："報告廠長，昨晚那個進口設備的故障，我帶著團隊連夜攻關，終于搞定了。"
賀鐵生那時候在車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