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入喉,睜眼重生------------------------------------------,御花園桃花開得滿枝都是。乾清宮偏殿的花瓶里,卻插著一枝桂花。。他重生后讓人在暖房養了幾盆早桂,護了一整個冬天,就為在三月初七這天開出一枝。插好花瓶,退后兩步,歪頭看了看角度,又伸手轉了一下。花瓣上還帶著露水——暖房的露水,不是秋天的霜露。,終于忍不住:“陛下,娘娘還沒醒。朕知道。那這花——放著。她醒了就能聞到。”。蕭珩把北境地圖折好塞進袖中,走到偏殿門口。門關著,里面沒聲音。他站了一會兒,沒推門,轉身走了。,偏殿里傳來細微聲響。沙啞的聲音從帳幔后傳出來。“今日是什么日子?三月初七啊,娘娘。”。距前世她被廢還有一個月,距那杯鴆酒入喉還有四十三天。這一次,偏殿花瓶里已經插好了桂花。 鴆酒入喉,睜眼重生。。這個沒有。只有熱。從喉嚨往下灌,一路燒到胸口,又從小腹往上翻,漫到指尖。沈灼想蜷起手指,動不了。眼皮像被人死死按住,抬不起來。
有人在哭。聲音悶悶的,隔著一層水似的。
是春蘭。她聽出來了。前世最后一眼,春蘭被兩個侍衛架著往外拖,鞋掉了一只,哭得撕心裂肺。現在這哭聲比那時候小,壓著,像是怕吵醒她。
她想說別哭了,嘴張不開。
然后聽見拍門聲。砰。砰。砰。
不對——是她自己在拍。手掌拍在門板上,木刺扎進掌心,她感覺不到。十個指甲劈了七個,血從指甲縫滲出來,順著門板往下流。她還在拍。銅鎖在外面哐哐響,沒人來。
她在等一個人。等一個從頭到尾都沒出現的人。
門縫底下漏進一線光。灰白色,不知是黃昏還是清晨。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然后——沉下去了。
再睜眼,是明**的帳幔。
沈灼盯著頭頂的帳幔,一動不動。眼睛澀得發疼,像哭了很久。舌尖抵著上顎,嘴里一股苦味——藥的苦,不是鴆酒燒喉的苦。
“娘娘?娘娘醒了!”
春蘭的臉從帳幔外探進來。眼睛腫著,鼻頭紅著,臉上還有沒擦干的淚痕。她的手扒著帳幔,指節發白,像怕一松開娘娘就又不醒了。沈灼看著她的手——這雙手前世被侍衛架住的時候也是這么扒著門框的。那時候她掉了鞋。光著一只腳站在雪地里,腳趾凍得通紅。現在她的兩只腳都好好地踩在磚地上,鞋子穿得整整齊齊。她的臉是年輕的,沒有血污,沒有淤青。
沈灼怔怔看著她,腦子還沒轉過來——上一口氣咽下去時,春蘭的哭聲被侍衛拖遠了。現在她就活生生站在這里,手還在抖。
“娘娘,您可算醒了。昨夜燒了一整宿,太醫說今兒再醒不過來,就……”
就怎樣?
沈灼撐著坐起來。胳膊酸得抬不動,身子像被人拆過又裝回去。她環顧四周——未央宮寢殿。不是鳳鸞宮那片廢墟。銅鏡里映出一張臉——沒有灰,沒有血,年輕得讓她愣了一瞬。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碰到顴骨時頓了一下。皮膚是滑的,沒有前世臨死前摸到的那層干裂的死皮。但眼睛不是前世那雙眼睛了。前世這雙眼睛到死都是柔的——哭起來柔,求起來也柔,像一碗端不平的水,隨時會灑。現在這碗水結了冰。冰面下是什么,誰也看不見。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春蘭忙道:“三月初七啊。”
三月初七。沈灼把手伸進被子里,在腿上掐了一把。疼。又掐一把。還是疼。建寧四年三月初七。她被廢是四月初七,賜鴆酒是四月十九。還有四十三天。
春蘭把藥碗端到她面前,熱氣撲在臉上。她低頭看著碗里黑乎乎的湯藥,藥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前世她不喝藥,每次都要春蘭哄半個時辰。藥太苦,她總覺得喝不喝都一樣——反正他也不會來看她。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苦味從舌根漫到喉嚨,眉頭都沒皺一下。
苦味還沒散,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恨,是念兒。前世她死時念兒才七歲。他被太后接去慈寧宮那天,扒著門框不肯松手,被兩個太監硬掰開手指,哭喊著母后。那一聲是她前世聽到的最后一句人聲。這輩子活過來了,念兒還是那個七歲的孩子——可她已經四十三天沒有見到他了。
她攥緊被角——這輩子,要把兒子要回來。
但首先,得活著。
空碗遞給春蘭,掀開被子,赤腳下了地。
“娘娘您還沒好——”
“紙。”沈灼走到書案前,腿在發抖,撐著桌沿站穩,“磨墨。”
她寫得很慢。每個字落下去都像在割肉。但她寫完了。主動請罪,自請交出貴妃印信,遷居冷宮也好,遣返原籍也好——只要能離開這座牢籠,去哪都行。
她寫的是“德不配位”。不是“無子無德”。前世寫請罪書時寫了“無子”,那時跪在養心殿冰冷地磚上,心里想的是自己確實沒有孩子。但現在知道了——她有。念兒就在慈寧宮,被太后養著。不能寫“無子”,那等于否認念兒的存在。也不能寫“有子”——一個被隔開的母親,和沒有孩子沒什么兩樣。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了一小團墨。盯著那團墨跡,在心里對自己說——先出去。出去后再想辦法回來接他。帶他去北境,去父親守了一輩子的地方。那里有白樺林,有草原,有風里干草的清香。念兒會騎馬,會在北境的風里長大,會像他外公一樣成為堂堂正正的人。不能讓他在這座吃人的宮里長大,不能讓他變成第二個蕭珩——或者第二個她。
她把紙上的墨吹干,折好,塞進袖中。剛站起來,殿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張德忠一頭扎進來,拂塵差點戳到門框上,臉上的表情像被鬼追了。
“娘娘——陛下宣您即刻去養心殿!”
沈灼攥著請罪書的手頓住了。前世這時,蕭珩已三個月沒踏進未央宮的門。別說宣召,連她派人去請安都被擋回來。今天是什么日子?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她把請罪書往袖中又塞了塞。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