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臨江舊樓,隔墻無聲
南城的秋,是浸在水汽里的涼。
不似北方秋風凜冽,這里的冷是黏人的、緩慢的,順著青磚縫隙鉆進骨縫,潮潮的、沉沉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二十四歲這年,我把自己從擁擠喧囂的市中心,徹底摘了出來。
辭職,退租,斷聯。
拖著一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我住進了臨江最老的這片拆遷擱置樓。
六層頂樓,沒有電梯,沒有物業,樓道墻壁斑駁脫落,轉角常年潮濕,爬著薄薄的青苔。八百塊一個月,一居室,簡陋、陳舊,卻足夠安靜。
也足夠適合我這樣一個快要壞掉的人。
前兩年,我在互聯網公司連軸轉,熬夜、加班、改不完的方案、追不完的數據。高壓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一點點勒緊我的神經。我從開朗愛笑,變得沉默、焦慮、敏感、整夜整夜睡不著。
最后一次暈倒在工位,被同事送進醫院。
醫生看著我的檢查報告,只說了一句話:“軀體化障礙,重度焦慮,再熬下去,身體和情緒總有一個先垮。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停下來,好好活著。”
于是我逃了。
逃離人群,逃離壓力,逃離所有催促我往前走的聲音。
我只想找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安靜自愈。
房東是個和善的中年阿姨,交房那天反復叮囑我:“小姑娘,這里啥都好,就是潮。頂樓安靜得很,整條樓鄰里都和善。唯獨六零二,住了個小伙子,身體不太好,常年靜養,你走路、關門輕點,千萬別吵著他。”
我隨口應著,沒太放在心上。
我本就是個喜靜的人,搬來這里,更是為了避世,自然不會吵鬧。
可真正住進來,我才慢慢察覺,六零二,安靜得太不正常了。
整棟老式居民樓的隔音極差。
樓下大爺看電視的聲音、隔壁夫妻做飯聊天的動靜、孩童跑跳嬉笑、樓道腳步聲,一清二楚。唯獨六零二,死寂得像一間空置多年的空房。
白天,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永遠緊閉,厚厚的遮光窗簾從沒有拉開過一絲縫隙,整間屋子沉在黑暗里,沒有半點人氣。
沒有腳步聲,沒有開關門,沒有水聲,沒有說話聲。
我一度以為,這間屋子根本沒人住。
直到搬來的**個深夜。
凌晨一點,南城的夜徹底靜了,江風從窗戶縫鉆進來,帶著江水微涼的腥氣。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又是一個無眠夜。
這段時間的失眠已經成了頑疾,越安靜,腦子越清醒,萬千情緒翻涌,壓得人窒息。
就在我怔怔發呆時,隔壁,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很壓抑。
像是硬生生堵在喉嚨里,不敢放大半分力道,怕驚擾了深夜,怕吵到隔壁的鄰居。
那一聲過后,是短暫的靜默,接著,又是幾聲細碎、虛弱的輕咳。
我心頭輕輕一顫。
原來六零二,真的住著人。
從那晚開始,我漸漸摸清了這位神秘鄰居的作息。
他像是一個只存活于深夜的人。
白日里整屋死寂,夜幕籠罩整座小城、萬家燈火悉數熄滅之后,六零二才會有極細微的動靜。
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緩慢挪動桌椅的微響,輕輕倒水的聲音,還有時不時響起的、隱忍至極的咳嗽。
所有動作,溫柔、克制、小心翼翼。
仿佛他活在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準則,就是絕不打擾任何人。
我是淺眠體質,丁點聲響便能清醒。無數個深夜,我躺在床上,靜靜聽著隔壁細碎的動靜。
一開始是好奇,后來是疑惑,再到最后,只剩莫名的心疼。
我猜,房東阿姨說的沒錯,他一定病得很重。
且極度溫柔。
我性格孤僻,不善交際,搬來這里就是為了遠離人情世故,從沒想過主動結識鄰居。我們隔著一堵薄薄的水泥墻,共處一方夜色,互不打擾,各自沉寂。
我們的第一次交集,始于一場深秋的夜雨。
那天傍晚,天色驟然暗沉,烏云壓滿江面,驟雨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噼里啪啦砸在樓頂瓦片上,聲勢浩大。晚風裹挾著暴雨,肆虐整棟舊樓。
夜里十一點,雨聲漸緩,世界只剩淅淅瀝瀝的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