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火化后的第七天，我攥著他的死亡證明去單位領(lǐng)那筆八萬塊的補發(fā)工資。財務(wù)科的老張把轉(zhuǎn)賬回執(zhí)推過來，收款人那一欄寫著"劉素琴"——不是我的名字。老張眼皮都沒抬："這個賬戶，你男人每月十五號固定轉(zhuǎn)錢，轉(zhuǎn)了整整十五年。上個月他還親自來辦的，說要是他走了，最后這筆喪葬費也打過去。"
我盯著那個名字。劉素琴。我不認(rèn)識。但老張說"每月十五號"，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每個月十五號，是建國發(fā)工資的第二天。他總說第二天去銀行"存定期"，存了十五年。
"能查嗎？轉(zhuǎn)了多少？"我問。
老張敲了鍵盤，屏幕上的數(shù)字讓我后頸起了一層細(xì)汗。每個月三千二。雷打不動。十五年。五十七萬六千。還不算這筆最后的八萬。
我拿著那張紙，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毫無規(guī)律的雜音。窗外是**三月的陰天，梧桐樹剛抽芽，灰撲撲的。我想起上個月，建國躺在醫(yī)院里，拉著我的手說："淑芬，我走了以后，單位會補發(fā)一筆錢，你別去領(lǐng)，讓他們直接轉(zhuǎn)走。"我當(dāng)時以為他說的是轉(zhuǎn)給我們共同的賬戶。我以為是轉(zhuǎn)給我。
"他說轉(zhuǎn)給誰了嗎？"我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干。
"就這個劉素琴啊。"老張終于抬眼看我，眼神躲了一下，"陳姐，您...真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跟他過了五十年，我不知道有個劉素琴。
我想起那臺老式的蝴蝶牌縫紉機，建國1978年給我買的結(jié)婚禮物。我踩著它給他做了三十年的襯衫、秋褲、毛衣。他走的那天，身上穿的是我去年織的藏青色毛背心，針腳密得透不過風(fēng)。可他現(xiàn)在告訴我，這十五年，他每個月都給另一個女人匯三千二。
我回到家屬區(qū)，五樓，沒電梯。樓道里的聲控?zé)魤牧耍颐谕献撸鉄o意識地蹭著臺階邊緣。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zhǔn)鎖孔。屋里靜得嚇人，建國走了七天，空氣里還有他那種老牌雪花膏混著中藥的味道。
我直接進(jìn)了臥室，打開他那個樟木箱子。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他的東西：工作證、勛章、老照片。我翻出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1975年的知青日記。翻開第一頁，夾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姑娘，站在稻田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背面用藍(lán)黑墨水寫著："素琴，1975年夏，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四個字。我盯著那四個字，咬肌微微**了一下。1975年。建國是1976年返城的。他沒回去。他1978年跟我結(jié)了婚。照片上的姑娘，終身未嫁？獨自撫養(yǎng)了他的兒子？
照片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被水漬暈開了，但還能辨認(rèn)："如果等不到，就把孩子打掉，別耽誤自己。"那是1976年的字跡。可那個孩子，顯然沒有被打掉。
我坐在床邊，坐了很久。床頭的老式座鐘滴答滴答，是建國1982年修好的，說要用一輩子。我起身，從衣柜頂上拖下一個鐵盒，建國說里面是他的"私房寶貝"，我從來沒翻過。現(xiàn)在打開，里面是一沓沓匯款單存根，按年份用橡皮筋捆著。2011年，三千六。2012年，三千八。2015年，四千二。每一筆，都對應(yīng)著他工資條上的"獎金"欄。
我沒拿穩(wěn)，鐵盒哐當(dāng)一聲砸在地上。存根散了一地。最上面一張，2025年2月15日，金額八千。備注欄寫著："最后一份。"
最后一份。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他2月15日去匯的款，2月18日確診的肺癌晚期。診斷書就壓在藤椅的坐墊下面，我昨天收拾遺物時才翻到。他瞞著我，瞞了所有人，瞞了五十年。
匯款單存根按年份整整齊齊碼著，像一本賬本，記錄著他對另一個女人的"工資"。而我們家真正的工資卡，在我手里，里面的數(shù)字從來沒超過五萬。他說獎金低，原來獎金都發(fā)給了別人。
我抓起電話，打給了建國的老戰(zhàn)友，老周。老周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淑芬，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有個劉素琴，每月收錢收了十五年！"
"素琴...是建國在潛江插隊時的對象。"老周的聲音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