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間------------------------------------------。。俞明記得自己摔倒了，或者被彈開了——分不清。耳朵里全是嗡鳴，鼻腔里是燒焦的橡膠味和鐵銹味混在一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后背貼著什么硬東西，金屬的，棱角硌得脊椎發麻。。。兩根長管嵌在天花板上，左邊那根壞了，每隔幾秒閃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滋、滋、滋。光線慘白，白到所有顏色都褪了一層。。六張鐵床。白布從腳蓋到頭，一排。白布很平整，沒有起伏——沒有呼吸的那種起伏。。動作很輕——**的本能，在未知環境里先安靜，先觀察。低頭看自己：一件薄到透光的灰色病號服，領口松垮，手腕內側多了一道淺灰色條碼，像紋身但更細，數字模糊得看不清。膝蓋有一片暗紅，滲血干涸了，和布料粘在一起。。他伸手碰了一下，倒吸了口氣。、爆炸、火光。中間斷了一截，像被剪刀剪掉了膠卷。他知道自己叫俞明，知道自己是刑偵支隊的，知道今天在追捕一個嫌疑人。嫌疑人的臉想不起來了。隊長說了什么也想不起來了。，和那只摸槍的手。，****的刺鼻氣味底下壓著一層**的甜，像水果爛到最后一刻的味道。。他在停尸間里。
他站起來的時候鐵床響了一聲，金屬腿在地磚上刮了一下。等了兩秒——沒有回應。
房間大約五十平米，六張鐵床之外還有一張不銹鋼的解剖臺，上面空著，但邊緣有干涸的褐色痕跡。墻角有個鐵皮柜，漆面剝落，露出底下的銹。一扇鐵門，鎖著，門上有塊小窗，玻璃模糊，看不清外面。
鐵皮柜里：***電筒，三節電池，還有一張A4紙，貼在柜門內側。兩行字：
"你已經死了。"
"找到出口。"
宋體，小四號，像隨便從哪個文檔里打出來的。沒有署名，沒有解釋。
俞明盯著"你已經死了"這五個字看了幾秒。他不害怕——或者說還沒來得及害怕。不想接受的事，就先當它不存在。
他裝上電池，打開手電——光柱偏黃，能照到七八米。關掉，省電。
然后看向六張鐵床。最近那張白布偏小，可能是女人。中間兩張大，成年男性。最遠的那張——白布有一角掀開了，露出一只腳。
皮膚發青，指甲蓋紫色，腳踝上也有條碼。他伸手去掀白布——
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間，那只腳趾蜷縮了一下。像活人被冰到了的反應。
白布下面的人形開始坐起來。
白布滑落。一個男人，三十多歲，臉上有明顯的尸斑，左側太陽穴的位置有一塊塌陷，像被什么東西砸過。但眼睛是睜開的——渾濁的、毫無焦距的，在找什么東西。嘴唇開合，沒有聲音："出……去……"
第二張床動了。第三張。**張。
俞明退后一步。手電筒攥在右手里，開關抵著拇指。四具**坐起來，動作緩慢、僵硬，像提線木偶，關節咯吱咯吱響，渾濁的眼睛在找——在找他。
他轉身往房間深處跑——不是往門的方向，門鎖著。解剖臺后面有一條窄通道，不銹鋼墻壁，只剩一盞應急燈發出昏黃的光。
沖進通道時，身后的聲音變了——啪嗒、啪嗒、啪嗒——赤腳拍在瓷磚上，潮濕黏膩，像有什么東西跟著水在跑。
通道盡頭，木門，門把手上纏著紅布條。拽開——
一個更小的房間。桌子，椅子，墻上掛著白板。另一頭有扇鐵門，開著縫，縫隙里有風。
俞明看向白板。手寫的字，筆跡潦草：
"規則一：12具**，3具會動。"
"規則二：不看它的時候它才會動。"
"規則三：出口在最深處。手電筒30分鐘。"
"規則四：它們怕光。"
最后一行被劃掉又重寫，筆跡更重：
"它們不是怪物。"
角落桌子下面有個塑料袋：一件工牌，一根繩子，半瓶水。工牌照片是方臉寸頭的保安，穿著制服，名字"周國強"，部門"***值班"。背面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
"我是第三個。別相信只有三具。"
他看了一眼照片——和停尸間第一個坐起來的那張臉，塌了太陽穴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后頸一陣發涼。
啪嗒啪嗒的聲音到了通道口。他打開手電筒對著通道——光柱打在第一張臉上，那張塌了太陽穴的臉停住了，退了半步。
怕光。規則四是對的。
但手電筒只夠照一個方向。鐵門縫隙里傳來另一個聲音——粗重的、帶著水汽的呼吸，像有什么東西蹲在門后面喘。
他數了三秒。手心有汗，但手電筒沒抖。
然后關掉手電筒。
黑暗吞掉整個房間。呼吸聲更近了——從他左邊，不到兩米。關節的咯吱聲，赤腳踩地的聲音。
他再打開手電筒，猛地轉向左邊——光柱直直打在一張臉上。青紫色的皮膚，沒有眼白，嘴角向下咧著。被光釘住的瞬間，他看清了它脖子上的條碼——和周國強的一樣，都是工牌。
右手舉著手電筒不動，左手摸到鐵門邊緣，手指扣進門縫——
"別動那扇門。"
一個人的聲音。低的，穩的，沒有一絲慌張，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俞明轉頭。一個人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時候進來的，沒有腳步聲。很高的男人，黑色長款風衣，領子豎起來。臉在逆光里看不清，輪廓線條很硬，像刀削的。
"你是活人。"俞明說。不是疑問句。
對方沒回答。他看了一眼被手電筒定住的**，再看向鐵門。
"那扇門通下一個房間，有四具。你現在的電量撐不到打穿。"語氣像在報天氣，"跟我走。"
他轉身走向白板旁邊一堵看起來完全正常的墻，伸手在某個位置按了一下——墻面無聲向內退了一寸，露出一條側身才能通過的縫隙?？p隙后面是向上的樓梯，有微弱的光。
"走。"
俞明沒動。
那人偏過頭。燈光照到他半張臉——眉骨很高，眼睛很黑，瞳孔里沒有多余的情緒。
"你手腕上的條碼是灰色的。"他說，"灰色是新人。白色是老玩家。紅色是判官。"他頓了一下，"我是白色。你跟著我，活下來的概率97.3%。"
"你算的？"
"對。"
俞明看了他兩秒。這人不像壞人也不像好人；說數據的時候沒有表演的痕跡，真心相信那個數字；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像裝武器，像在握著什么。
"你叫什么？"
"程涯。"
"我怎么離開這里？"
"通關。"
"通完關呢？"
程涯看著他，像在判斷這問題值不值得回答。
"活下去。"
俞明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被光釘在原地的**——嘴角的弧度不像哭，更像是笑。他側身擠進墻縫。程涯在后面跟上來，墻面合攏，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樓梯很窄，水泥臺階，潮濕有青苔。每走一步都能聞到更濃的霉味。走到盡頭是一扇鐵門，推一下就開了。
門后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兩側門交替排列——紅色、藍色、白色。走廊盡頭只有黑暗。
"選一扇門。"程涯說。
"哪扇是對的？"
"沒有對錯。每扇門后面都是路，只是路不一樣。"
"你之前走過？"
程涯沉默了一瞬。
"走過。"
俞明選了最近的白門。推開門——是一間病房，和真正的病房沒什么區別。白墻、白床、床頭柜上放著水杯和假花。窗簾拉著，透出外面模糊的光。
床上躺著一個人?；畹模诤粑?，穿著一樣的灰色病號服，灰色條碼。年輕男人，頭發有點長，臉上有淤青。
"新人，沒醒。"程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墻，貼著窗戶，像病房被塞進了一個盒子里。
"副本里沒有外面。"他說。轉過身，"聽好，你只記住一件事——"
話斷了。
走廊里傳來聲音。輪子的聲音。病床的輪子，吱呀吱呀，由遠及近。
程涯的右手從口袋里抽出來——手里握著一把很小的刀，刀刃亮得不正常，不像金屬。
"光。"只說了一個字。
俞明打開手電筒對準門口。
輪子聲停了。門外一聲極輕的嘆息，然后是沙啞的聲音：
"……新的？"
程涯站到了他和門之間。沒有猶豫，身體比意識更快。
俞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告訴這個人名字。
"俞明。"他說。
程涯沒回頭。但他的肩膀動了一下。
"記住了。"
門外的嘆息又響了一聲，輪子聲重新滾動——遠去的方向。
走廊安靜下來。俞明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冷——真正的冷，不是停尸間的溫度，是從胃里升上來的寒意。
不是因為**。不是因為黑暗。
是因為程涯站到他前面那個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得像做過很多次。
熟練得像……專門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