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 碧桃初綻
長安的春日,從來都比別處更繁盛幾分。三月風軟,滿城飛絮沾著天街細雨的余潤,落在禮部侍郎高永崇府邸的后花園里,催得滿架碧桃轟轟烈烈地開了。
不同于尋常桃花的淺粉嬌柔,高家的碧桃花色偏白,帶著一層淡淡的青潤,花瓣層層疊疊,綴滿枝頭,經晨露浸染過后,愈發剔透瑩潔,遠遠望去,如云堆雪落,籠著一院溫柔的春光。今日高府設宴,不為節慶,不為雅集,只為款待今科科舉的主考官,以及京中幾位聲名斐然的世家子弟。
高永崇身居禮部侍郎之位,掌天下禮教、科舉諸事,素來謹言慎行、眼光獨到。他深知春闈將至,此番宴席看似尋常雅聚,實則是京中世家文脈的一場暗流涌動。往來賓客皆是錦衣玉容,車馬停滿府前長街,園內絲竹輕緩,酒香伴著花香漫溢,一派高門盛景。
席間眾人推杯換盞,言談間盡是朝堂風物、科舉時局與文壇新作。世家子弟們談吐風雅,舉止從容,皆是自幼浸養詩書、深諳朝堂規則的翩翩少年,舉手投足間自帶高門氣韻。唯獨一人,最是奪目。
裴昭端坐席間,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少年意氣撲面而來。他是當朝**裴度的嫡孫,出身頂級世家,年少成名,未滿弱冠便已博覽群書,尤擅策論,是京中人人稱道的少年奇才。此刻眾人談及今科考題趨向、時政利弊,旁人或委婉附和,或淺嘗輒止,唯有裴昭從容起身,唇角帶笑,娓娓道來。
他不談空泛風月,不聊浮華詩文,句句緊扣時政要害,從民生賦稅聊到**吏治,從禮教興廢談及科舉利弊,一篇篇策論觀點信手拈來,條理清晰,見解獨到,既有少年人的銳氣鋒芒,又有世家子弟的沉穩格局。字句落地,擲地有聲,讓席間諸位官員與世家長輩紛紛頷首贊許。
主考官**長須,眼中滿是賞識,緩緩開口:“裴氏子孫,果然傳承文脈,年少便有經世之才,難得,難得。”
滿座附和贊譽之聲不絕于耳,裴昭卻未有半分驕矜之色,微微躬身行禮,姿態謙和有度,愈發顯得氣度不凡。高永崇坐在主位,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目光掠過神采飛揚的裴昭,又落向窗外滿園盛放的碧桃,心中暗自沉吟。
這滿院碧桃,皆是年年春日承天光、飲晨露,得沃土滋養、精心培育,方能開得這般卓爾不凡、清雅絕塵。正如眼前的裴昭,生于簪纓世家,自幼得名師教誨、家風熏陶,根基深厚,眼界開闊,一言一行,皆帶著尋常子弟難以企及的格局與底氣。
他心中暗嘆一聲,無聲低語:“此花得露而種,果然不同凡品。”
這話既是詠花,亦是贊人。世間草木稟賦不同,際遇不同,高下便已然分定。人世浮沉,文脈傳承,大抵也是如此。世家子弟得天獨厚,如得晨露甘霖滋養的碧桃,生來便站在高臺之上,占盡天時地利人和,輕易便能脫穎而出,驚艷眾人。而那些身處寒門、無依無靠的讀書人,縱有驚世才華,若無機緣提攜,終究如野草閑花,難登大雅之堂。
宴席直至日暮時分方才散去。賓客盡數辭別,喧囂落盡,高府后花園漸漸恢復清靜。晚風穿庭,吹落幾片碧桃花瓣,悠悠落在青石地上,方才的熱鬧繁盛,轉瞬成空,只留滿院花香,寂寂縈繞。
高永崇遣散了下人,獨自移步書房。暮色透過雕花窗欞,淺淺灑入室內,落在整齊堆疊的書卷與公文之上,燈火初上,暖黃光暈溫柔了一室肅穆。他褪去宴間的應酬從容,眉宇間添了幾分朝堂歷練的沉靜與審慎。常年執掌科舉禮教,見慣了天下士子的沉浮起落,他早已深諳世道階層的壁壘,亦看透了才華與機緣的博弈。
侍從端來清茶,隨手將一封嶄新的書卷放在了書桌案角。
“大人,這是今日江南遠道送來的投卷,說是當地士子的詩稿文集,托人輾轉送至府中,懇請大人一覽。”
高永崇目光淡淡掃過那卷書稿,并未伸手去取。
書卷外包裝樸素簡陋,無精致錦盒,無名貴箋紙,只是尋常粗紙包裹,字跡清瘦工整,落款處簡簡單單寫著一個名字:沈秋白。旁側標注籍貫,江南布衣,寒門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