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次盲摸繡帕定正室，新科狀元宋鶴眠又一次抽中了那個青樓清倌的帕子。
而我這個供他讀書考取功名的糟糠未婚妻，被擠到了人群的最末端。
明明放榜那日，宋鶴眠紅著眼眶說絕不會辜負我這十年的付出。
甚至讓我在繡帕的邊緣用粗線縫了一個死結。
此刻他解開眼上的紅綢，悄悄拉住我的衣角解釋：
“憐兒雖出身風塵卻清高傲骨，若我不選她，老*今晚就會逼她接客的。”
他溫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淚水。
“下次我一定避開她的繡帕。”
在同僚們的起哄聲中，他將御賜的誥命鳳冠戴在了清倌的頭上。
可他忘了當朝律法的規定。
八次當眾盲選定下名分，便是過了明路的結發夫妻。
我捏著退婚書，咬破嘴唇，這狀元夫君，不要也罷。
……
退婚書被喜婆一把按住。
“鹿姑娘，這會兒遞這個，不吉利。”
旁邊有人跟著笑。
“狀元郎剛戴了鳳冠，舊人就鬧起來了。”
“到底是鄉下來的，沒見過場面。”
我攥著紙角，指腹被邊緣割了一下。
血珠滲出來，落在退婚書的“宋鶴眠”三個字上。
宋鶴眠回頭看了一眼。
他的手還扶在沈憐兒發間。
那頂御賜鳳冠太沉，沈憐兒的脖頸被壓得微微低下去。
她沒有抬頭，只輕輕說：
“姐姐別怪鶴眠，是我不該來。”
一句話，席間更靜。
宋鶴眠的眉心動了動。
他松開鳳冠，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拿我掌心里的紙。
“呦呦，先收起來。”
他聲音很低，像從前哄我吃藥那樣。
“今天人多，別讓大家難看。”
我往后退了半步。
紙沒給他。
他看見我手上的血，目光頓了一下。
隨即從袖中取出帕子，想替我按住傷口。
帕子展開時，邊角露出一個粗線死結。
是我繡的。
我盯著那個結。
宋鶴眠也看見了。
他指尖僵了僵，終于想起，今**該摸到的那方帕子，邊緣有個只有他能認出的死結。
可那方帕子，剛才卻墊在沈憐兒鳳冠下。
喜婆還在笑：
“狀元夫人嬌貴，用舊帕墊著倒合適。”
宋鶴眠抬眼，語氣溫和：
“媽媽慎言。”
喜婆立刻閉嘴。
他總是這樣。
一句話就能讓人收聲。
可這一句話，不是替我說的。
是替沈憐兒。
沈憐兒抬起臉，眼尾微紅：
“鶴眠，別為了我同人置氣。”
她叫得很自然。
鶴眠。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出來，像一根細針，扎進我耳里。
宋鶴眠沒有糾正。
他只是看著我，低聲道：
“她剛來京中，很多規矩不懂，你讓讓她。”
我問：
“那我呢？”
他嘆了一聲。
“你一直懂事。”
席間有人遞酒來。
“宋兄，夫人都戴冠了，合巹酒總該喝一杯。”
宋鶴眠沒有接。
他先看我，眼神里有一點為難。
那一點為難很熟悉。
以前他買不起紙筆，站在書肆門口也是這樣看我。
我就會把繡活多接兩件，第二日把銀錢塞進他書箱里。
現在，他又這樣看我。
像篤定我會替他解圍。
我把退婚書折好，塞進袖中。
從桌上端起那杯酒，遞給沈憐兒。
“喝吧。”
沈憐兒愣住。
宋鶴眠也愣住。
我笑了一下：
“既然鳳冠戴了，酒也別少。”
沈憐兒伸手接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一顫。
酒灑出半盞，濕了她袖口。
宋鶴眠立刻扶住她的手：
“小心。”
我的手還停在半空。
沒人接。
掌心那道小口子，血已經干了。
宋鶴眠側頭吩咐小廝：
“去請大夫，給憐兒看看有沒有燙著。”
明明灑的是冷酒。
小廝應聲跑出去。
我慢慢收回手，把袖口攥緊。
退婚書在袖中皺成一團。
沈憐兒抬眼看我：
“姐姐，我是不是占了你的位置？”
宋鶴眠握著她手腕，沒看我。
“別多想。”
我垂眼看著桌角。
那里壓著今日賓客名冊。
正室席位旁，原本寫的是鹿呦呦。
現在被墨涂掉。
旁邊新添了三個字。
沈憐兒。
墨跡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