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包工頭錢國棟欠了我爸十二萬血汗錢跑路。
我爸從三樓跳下去，摔斷了腿，我媽精神失常，家沒了。
二十年后，他兒子錢浩宇公司的三千萬工程尾款審批單，送到了我的工位上。
他滿臉堆笑遞材料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坐在審批窗口后面這個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就是當年被**親手毀掉的那個家庭里，活下來的孩子。
我看著他的名字，拿起章，面無表情蓋下四個字。
材料不全。
第一章
2024年3月15號，星期五，下午兩點十七分。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食堂的***特別咸，我正端著搪瓷杯灌水，灌得肚子咕嚕響。
老馬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哥，下午有個棟恒建設的尾款復核，三千萬的，材料在你桌上。
我嗯了一聲，沒當回事。
三千萬的單子在我們這個級別的審批處不算特別大，走正常流程，資料齊全的話三到五個工作日就能批下來。
我擦了擦嘴，坐回去翻那摞材料。
項目名稱：濱江新城二期基礎設施工程。
施工單位：棟恒建設集團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錢浩宇。
我的手停了。
錢。
浩宇。
我把那三個字看了三遍。
然后翻到公司股權穿透圖，最終控股人那一欄，赫然寫著——
錢國棟。
我的搪瓷杯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老馬還在那聊天：聽說這公司老板挺年輕的，八零后，**以前是搞建筑起家的，后來做大了……
我沒聽他說什么。
我的耳朵里嗡嗡響。
腦子里浮現出的畫面是2004年的冬天。
十二月，臘月二十三，北方的風能把人臉刮出血絲。
我爸帶著一幫工友堵在工地門口要錢。
錢國棟坐在他那輛黑色桑塔納里，搖下車窗，叼著煙，說了句：沒錢，愛找誰找誰去。
十二萬。
四十七個工人，干了八個月，就換來這么一句話。
后來我爸去告，告不贏。
去堵，被人打。
那年除夕夜，別人家放鞭炮，我家的飯桌上只有半碗咸菜。
我媽一直哭，哭到喘不上氣。
我爸坐在窗臺上抽煙，突然站起來，說了句——我出去一趟。
他從三樓跳下去了。
沒死。
但雙腿粉碎性骨折。
后來是癱瘓，是我媽精神崩潰進了醫院，是我十四歲輟學去飯店端盤子。
那一年，我記住了一個名字。
錢國棟。
刻在骨頭里的那種記法。
我花了二十年，從端盤子的小工，讀夜校，考***，一步一步爬到了市財政審批處的復核崗。
我從沒想過這輩子還能碰上這個姓。
但老天爺就是這么安排的。
他把仇人的命脈，親手送到了我面前。
我盯著那份材料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筆，開始逐條審閱。
施工許可證——有。
竣工驗收報告——有。
質量檢測合格證明——有。
監理單位簽字確認——有。
材料是齊的。
按正常流程，我應該簽字蓋章，轉下一級。
我拿起了我的章。
紅色的，方正正的，上面刻著：復核通過。
我的手懸在半空。
停了三秒。
然后我把章放回去，拿起另一個。
也是紅色的。
我在材料首頁蓋了四個字——
材料不全。
老馬湊過來：啊？不全？我看挺齊的啊。
我指著第七頁：你看這個竣工驗收報告，蓋章日期是2024年1月8號，但他后面附的質量檢測報告出具日期是1月15號。
老馬眨眼：那……可能就是先驗收再出報告唄，這種情況多了去了……
我面無表情：程序上不合規。驗收必須在檢測之后。讓他重新開一份日期對得上的質檢報告。
老馬張了張嘴，沒再說什么。
他覺得我較真。
對。
我就是較真。
我較了二十年的真。
退回通知單上，我寫了一行字：竣工驗收報告日期與質量檢測報告日期邏輯矛盾，請重新提交。
然后我把材料放進退回框，端起搪瓷杯，又去接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
不咸了。
第二章
周一上午十點，我剛泡好茶，樓下前臺打電話上來。
說有個棟恒建設的人要見我。
我說：讓他在接待室等著。
我多泡了五分鐘的茶，又上了趟廁所，才慢悠悠晃過去。
推開接待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