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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澈拖著行李箱站在院門口時，手里還攥著那張大學(xué)錄取通知書。
他說：“姐，我不去上學(xué)了。”
堂屋里，我爸聞國梁坐在舊藤椅上，煙灰落了半截，眼睛卻亮了一下。
我看見那點光，心口猛地一沉。
他根本不是因為看見兒子回家高興。
那是他看見一張能取錢的卡、一副能搬磚的肩膀、一個終于能被他重新攥回手里的孩子。
聞澈什么都不知道。
他才十八歲，校服褲還沒換下來，車票夾在錄取通知書里，行李箱輪子上全是汽車站的泥。
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嚇人。
“我不放心你。”
院子外已經(jīng)聚了幾個人。
隔壁錢嬸端著菜盆，聞聲探頭。二叔聞國慶靠在墻邊抽煙，姑姑聞秀蘭站在門檻外，嘴里還說著：“哎呀，孩子懂事，知道家里難，回來幫幫姐姐也好。”
我爸沒說話。
他只是把煙頭按滅在藤椅扶手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我太熟悉他這個動作。
他每次要開始算賬時，都會這樣。
不罵，不打，只在心里把人分成能用和不能用兩種。
聞澈屬于前一種。
他考上了大學(xué)，有錄取通知書，有貧困生補助，有助學(xué)貸款資格，還有一雙年輕力壯的手。
他要是真的留下來，聞國梁會先拿走他的***，說家里統(tǒng)一保管。
再讓他去鎮(zhèn)上的磚廠干幾個月，說男人不能光讀書，要懂事。
等學(xué)校那邊催報到，他會說：“家里出了事，你姐一個人撐不住，你走了就是沒良心。”
等助學(xué)貸款到賬，他會說：“你吃我的飯長大，先拿回來還債。”
然后一年，兩年。
聞澈會和我一樣，從“暫時留下”變成“再也走不掉”。
我看著他手里的通知書，指尖有一瞬間發(fā)麻。
那張紙我摸過很多次。
錄取結(jié)果出來那天，聞澈在網(wǎng)吧查到分數(shù)，給我打電話時哭得像小時候摔破膝蓋。
“姐，我考上了。”
我那天剛從飯店后廚出來，圍裙上全是油點，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
我蹲在巷口，聽他哭，自己也跟著笑。
我供他讀書，不是因為我有多偉大。
我是想這個家里至少有一個人能走出去。
現(xiàn)在他拖著行李箱回來了。
我爸把腳從藤椅下伸出來，咳了一聲。
“回來就回來，站門口干什么？”
聞澈看向他，喉結(jié)動了動。
“爸，我不讀了。我找個活干，姐不用再……”
“啪——”
我的巴掌打在他臉上。
院子里所有聲音一下停了。
聞澈被打得偏過頭，錄取通知書從手里滑下來，落在地上，紅色封皮沾了一點土。
他僵住。
我手掌**辣地疼，心臟卻像被人攥住，疼得更狠。
我盯著他，聲音冷得連自己都陌生。
“誰讓你回來的？”
聞澈慢慢轉(zhuǎn)過頭看我。
他眼里的震驚，比那一巴掌更刺人。
“姐……”
“別叫我姐。”
我彎腰撿起錄取通知書，拍掉封皮上的土，一把塞進他懷里。
“我供你讀書，不是讓你回來給我添亂。”
姑姑倒吸一口氣。
“照梔，你怎么跟你弟說話呢？他心疼你。”
我沒看她。
我把聞澈的行李箱往門外一推，箱子輪子磕在門檻上，發(fā)出刺耳一聲。
“心疼有什么用？”
我抬手指著外面。
“你留下來能干什么？跟我一起挨罵，還是跟我一起還債？”
聞澈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可以打工。”
我笑了一聲。
“你打工能掙幾個錢？你以為你回來很有用？”
他嘴唇顫了顫。
我不敢看太久，只能把話說得更狠。
“你回來只會拖累我。”
院子外的錢嬸小聲“哎呀”了一下。
二叔皺眉：“這丫頭說話也太難聽了。”
我爸終于開口。
“照梔。”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后背發(fā)冷。
“你弟懂事，你別不識好歹。”
我轉(zhuǎn)頭看他。
“懂事？”
我把聞澈的行李箱拉鏈拉開，里面只有幾件衣服、一本英語詞匯書，還有學(xué)校寄來的報到須知。
我把報到須知也塞進聞澈懷里。
“他要是真懂事，就該滾回學(xué)校。”
聞澈攥著通知書，手背青筋都繃起來。
“你就這么不想看見我？”
我咬住舌尖。
血腥味一下漫上來。
“對。”
他眼睛紅了。
小時候他也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