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溝下了三天雨,老林子里的霧壓到人肩膀上。
“阿青,外頭、外頭有條黑蛇站起來看你。”
十二歲的我背著藥簍,褲腳全是泥,扒著破廟門往外看。雨線密得像篩糠,山神廟前那棵老椴樹下,盤著一條碗口粗的黑蛇。
不,那不像蛇。
它上半截立著,蛇頭正對著我,脖頸旁有一道舊傷,像被刀劈過。雨水順著鱗片往下淌,黑得發亮。
我娘正把濕柴往灶膛里塞,火苗被煙嗆得直冒灰。她頭也不抬:“把門開大點,讓它進來。”
“可、可它是蛇。”
“是山里的恩客。”娘放下火鉗,推開吱呀作響的廟門。濕冷的風卷進來,那條黑蛇吐了吐信子,蛇尾在門檻外停住。
娘蹲下身,語氣像招呼一位走山路走累的老親戚:“常太爺,雨這么大,在廟里避一夜再走吧。”
黑蛇盯著她看了許久,竟真的滑過門檻,盤到供桌底下那捆干草上。它把蛇頭擱在舊**邊,動作熟得像回了自己家。
那一年,我還不知道,娘這一句留客,給我換來了二十年的活路。
我也不知道,二十年后,有人會帶著油桶和火把,燒了這片老林子,逼我交出那株百年野山參。
更不知道,那一夜避雨的黑蛇,會在祭山大典上,讓王大富跪著把牙咬碎。
我娘死在我十六歲那年。
她臨走前只交代我三件事。
第一,采藥不采絕根。
第二,進山不罵山神。
第三,老椴樹后頭那處石洞,誰問都說沒見過。
我點頭,她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還摸著我的袖口。
“阿青,王家人要是問你參王在哪兒,你就說被野豬拱了。”
“娘,王家人憑啥問?”
她看著窗紙上晃動的雨影,說:“憑他們有錢,有人,有不要臉。”
那時候我不懂。
后來我懂了。
石門溝靠山吃山,村里人采藥,挖菌子,背山貨下鎮。王大富是鎮上最大的藥商,開著三層樓的藥鋪,門口掛著兩只銅獅子。誰挖到好藥,都得賣給他。
價錢他說了算。
不賣,他就讓人在山口堵你。
我二十歲那年第一次挖到三支老參,拿去鎮上藥市,王大富坐在藤椅里嗑瓜子。
他捏著參須看了一眼:“三百。”
我說:“王老板,這三支少說值三千。”
他把參扔回筐里,瓜子皮吐到我鞋邊:“那你去找愿意給三千的人。”
旁邊幾個藥販子全低下頭。
我背起筐要走,王大富的侄子王四攔住我:“林青,別給臉不要臉。**沒教你,石門溝的藥先過王家手?”
我說:“我娘教我,人不能像狗一樣搶食。”
王四抬手就抽了我一巴掌。
藥市上不少人看著。
有人把秤桿放下,有人裝作挑藥,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王大富笑了:“小姑娘嘴硬。三百我也不要了,拿走吧。以后你從石門溝挖出來的東西,一根草也別想賣出去。”
我把那三支參帶回山神廟,曬干,收進木匣。
夜里,供桌底下傳來細細的摩擦聲。
那條黑蛇已經很老了。
它不是日日都來,有時隔十天,有時隔一月。每次來,我都會把雞蛋放到**邊,再添一碗清水。
那天它繞著木匣轉了一圈,蛇頭碰了碰匣蓋。
我說:“常太爺,我不怕他們。”
它抬頭看我。
我又說:“我怕的是村里人都怕他們。”
黑蛇沒有動。
門外雨滴砸在瓦上,像有人一下一下敲著舊鼓。
第二天,我背藥下山,鎮上果然沒人收。
第三天,村里趙嬸拎著半袋米來找我。
她把米往我灶臺上一放,嘴上還罵:“你跟王家硬碰啥?你又沒爹沒娘,真被他們整死了,誰給你收尸?”
我說:“趙嬸,你這米我不能要。”
她瞪我:“別裝骨氣。你小時候發燒,**抱著你來我家借過鹽。**人好,我不看你**。”
我收下了。
半個月后,趙嬸家小兒子被王四叫去藥鋪做工。
第一天就摔斷了腿。
王四說他偷懶,醫藥錢一分不出。
趙嬸哭著去求,王大富坐在柜臺后頭撥算盤:“誰讓你給林青送米?我王家吃過虧,就得從別處補回來。”
趙嬸回來后,站在山神廟門口,手里攥著那只空米袋。
她沒敢進門。
“阿青,嬸子以后不能來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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