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著小雨。
這是我入贅方家的第三年。
方家的房子在云溪半島，頂層復式，兩百二十平。客廳裝了一整面落地窗，天氣好時能看見江面上的游船，雨天就只剩灰蒙蒙一片水霧。
我叫許衡。
妻子方錦宜坐在餐廳那頭擺花瓶，今天家里來客人，她換了條藕荷色的連衣裙，頭發盤起來，露出一截白凈的后頸。她擺花的動作很慢，一枝一枝地調整角度，沒回頭看我。
"媽說讓你把那道松茸湯燉濃一點，上回大伯說味淡了。"
她的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
"知道了。"我應了一聲，手里正在給帝王蟹綁蒸繩。
她沒再說別的。
廚房里的抽油煙機嗡嗡響著。島臺上擺滿了食材，一排碼得整整齊齊。三年，足夠讓一個從前連炒蛋都糊鍋的男人，記住每個親戚的口味禁忌。
岳父方正邦胃酸多，忌辛辣。
岳母錢淑敏嫌油膩，要清淡。
方錦宜不吃香菜和蔥。
大伯重口味，無辣不歡。
表**海鮮過敏，只能吃河鮮。
我都記得。
下午四點，岳母錢淑敏從美容院回來。她五十出頭，穿一身酒紅色的絲絨套裝，耳朵上墜著翡翠耳環，進門先換了拖鞋，路過廚房門口時停了一步。
"帝王蟹幾點上鍋？別蒸過了，上次腿肉就有點柴。還有那個松茸湯，別光擱枸杞，放幾粒紅棗進去，大伯母喜歡甜口。"
"好。"
"對了，今天你李叔也來。就是**生意上那個，上次跟你提過，做連鎖藥房的**。人家帶了兒子一起來，你別怠慢了。"
她說完這句，語氣里多了點什么東西。
我沒接話。
她也沒多待，踩著拖鞋去了客廳。
五點半，岳父方正邦到家。
他做醫療器械經銷，正邦醫療，在本市算中上規模，**了七八個品牌的設備和耗材。近兩年拿下了瀚宇醫療科技的獨家區域經銷權，業務翻了一番，在圈子里說話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
他進門時西裝外頭披了件風衣，手里拎著個禮盒。
"錦宜，這是你李叔帶給***燕窩，放冰箱里。"
"好的爸。"方錦宜接過去。
岳父往廚房瞥了一眼，看見我在切姜絲，點了點頭："手腳利索點，人六點就到。"
"爸，您放心。"
六點過十分，客人陸續上門。
先是大伯一家三口，再是表姐和表**。
最后來的是岳父口中的"李叔"，李國棟，本市藥房連鎖的老板，身后跟著他兒子，一個穿著考究、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人。
李國棟進門就跟岳父拍肩膀，大嗓門。
他兒子叫李俊逸，站在玄關換鞋時，目光往客廳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方錦宜身上，停了兩秒。
方錦宜禮貌地笑了笑，遞了杯茶過去。
我端著涼菜從廚房出來，跟李國棟打了個招呼。他"嗯"了一聲，目光從我身上掠過，像看一件擺錯位置的家具，然后繼續跟岳父聊生意。
席間的談話跟我沒什么關系。
他們聊市場、聊**、聊哪個醫院又換了院長、聊哪個品牌的設備審批下來了。我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走，添酒、撤盤、換碟。
"小許，坐下來一塊吃啊。"李國棟筷子指了指空位。
"不了李叔，廚房還有兩道菜。"
岳母接話："他就那樣，坐不住。讓他忙著吧。"
大伯母笑了笑："這女婿找的，比保姆還勤快。"
桌上有人跟著笑。
方錦宜低頭夾菜，沒說話。
飯過了大半，酒喝了三輪。我端著剛出鍋的松茸湯從廚房出來，熱氣模糊了面前的人影。
我把湯放在桌中間的轉盤上。
就在這時，岳母錢淑敏忽然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動作不急不慢，但那種刻意的鄭重感，讓餐桌上的談笑聲低了幾分。
"許衡。"
她喊了我全名。
"別忙了，過來坐。趁今天人齊，有件事，跟你說一下。"
第二章
我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桌上的笑聲徹底停了。
大伯放下酒杯，表**停住了正要夾菜的筷子。李國棟端著茶杯，眼里多了點興味。他兒子李俊逸摘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不動聲色地看過來。
方錦宜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看我。
我走過去，在餐桌末端的空位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