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舟死后的第三天,宋家老宅來了一個穿深灰長衫的老人。
老人把一只木匣放到宋眠面前。
“陸先生留給你的。”
宋眠打開木匣,里面不是遺書,是一疊房契、茶契、舊鋪子的印章,還有一本被翻爛的賬冊。
她認出第一頁。
那是宋家茶號被人搶走那年,父親跪在雨里求人的那張欠條。
“這些東西怎么會在他手里?”
老人看著她,聲音很平。
“陸先生這幾年一直在替宋家收舊賬。茶山、鋪面、配方、庫房,他能拿回來的都拿回來了。”
宋眠捏著那枚舊印章,指腹被木紋磨得發(fā)疼。
“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說你恨他。”
老人低頭看了一眼木匣底下的薄冊。
“他說,若你知道這些是他還的,只會覺得臟。”
宋眠沒說話。
她和陸硯舟成婚三年,外人都說她攀上陸家,撿了**宜。
只有她知道,陸硯舟每次回家,都像從雨里撈出來的一塊石頭,冷、沉、硬,連一句軟話都沒有。
他不解釋,不討好。
她要和離書,他寫。
她說此生不想再見他,他點頭。
她以為他對宋家的落敗袖手旁觀,甚至以為他當年也在里面推了一把。
老人又拿出一張藥單。
“陸先生最后半年一直咳血。大夫讓他停手,他說還差最后一間南巷茶倉,不能停。”
宋眠盯著那張藥單。
她忽然想起兩個月前,自己把和離書摔在他臉上。
他撿起來,咳了很久。
她當時只覺得痛快。
老人走后,宋眠獨自回到宋家舊宅。
門口的舊石雕還是缺了一角,院里的梅樹換了新土,茶房里一塵不染。
看門的崔娘見到她,手里的掃帚掉在地上。
“姑娘回來了。”
宋眠怔住。
崔娘是宋家舊仆,宋家出事后,她被人趕出城,宋眠找了三年也沒有找到。
“誰請你回來的?”
崔娘抹著袖口。
“姑爺說,姑娘睡覺淺,舊宅里少不得熟人。還說若他哪天不在了,我替他看著門,別讓姑娘再被人欺負。”
宋眠站在茶房門口,聞見新炭火的味道。
這座她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宅子,原來早有人替她一點一點修好。
她在老宅住了半個月。
半個月里,陸硯舟的影子從每個角落冒出來。
書房里有她幼年抄壞的茶經(jīng)。
廚房里有她愛吃的桂花糖。
后院井邊的石階被重新磨平,因為她小時候在那兒摔過一次。
她終于明白,自己這三年恨錯了人,也誤了人。
可陸硯舟已經(jīng)死了。
宋眠去南山寺給他點長明燈。
車駕過石橋時,橋下的水聲忽然變得很近。
她只來得及聽見車夫喊了一聲,整個人被冷水吞沒。
“眠眠,你發(fā)什么呆?”
有人推了她一把。
宋眠睜開眼。
雕花窗、錦繡簾、銅鏡里一張十八歲的臉。
許盼趴在她床邊,手里還捏著一把瓜子。
“陸家今天熱鬧死了。聽說陸伯父把外頭那個孩子領(lǐng)回來了,陸景明臉都青了。你不是最喜歡陸景明嗎,不去瞧瞧?”
宋眠看著許盼年輕的臉,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濕棉。
她回來了。
回到陸硯舟第一次踏進陸家的那一天。
前世,她也是被許盼拉過去看熱鬧。
那日雨很大。
陸硯舟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衣裳站在陸家正廳,被一群人圍著罵野種。
陸景明溫和地勸他磕頭認錯。
她站在人群里,跟著別人笑了一聲。
后來那一聲笑,成了陸硯舟記了半輩子的刺。
許盼見她不動,又催。
“走呀,再晚可就看不到了。孟晚喬也去了,她還說要替陸景明出氣。”
宋眠從床上坐起來。
“備車。”
許盼一樂。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陸景明受委屈。”
宋眠看了她一眼。
“我是去接人。”
陸家正廳里,雨水沿著屋檐往下砸。
陸硯舟站在門口,身上半濕,袖口磨得起毛。
他還沒有后來那種讓人不敢靠近的冷硬。
十八歲的少年瘦得厲害,背卻挺直,像一根被人壓彎也不肯斷的竹。
陸夫人坐在主位,茶盞重重磕在桌上。
“進了這個門,就該知道規(guī)矩。**沒教你,我教。”
陸硯舟垂著眼。
“我娘教過我,不偷不搶,不認臟名。”
陸夫人的臉色立刻沉下去。
“你還敢頂嘴?”
孟晚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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