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菖蒲青青
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倒不是被雞叫吵醒的——是心里頭裝著事。
今兒個是端午，一年里頭頂重要的日子。街上那些鋪子，昨兒個就開始熱鬧了，粽葉的清香混著艾草的味道，滿街都是。
我翻了個身，借著窗外微微的天光看他。
沈懷瑾背對著我躺著，身上只蓋了一角薄被。我伸手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這才發現他脖子上又多了幾道紅印子。
是蚊子咬的吧。我這么想著，心里卻莫名地慌了一下。
起身下地，光著腳踩在青磚地上。我走到窗邊，推開那扇有些松動的木窗。外頭天還是灰蒙蒙的，遠處雞鳴聲此起彼伏。巷子里已經有早起的婦人在灑掃了，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的，聽著讓人心安。
我回頭又看了沈懷瑾一眼。這個男人，我看了十二年，從十八歲看到他三十歲，看到閉上眼睛都能描出他的模樣來。可有時候我又覺得，我好像從來沒真正看透過他。
鏡子里映出一個婦人的臉，眼角已經有了細紋。我摸了摸自己的臉，想起十六歲那年嫁給他的時候，隔壁王嬸子拉著我的手說：“阿沅啊，你是個有福氣的，嫁了個讀書人，往后指不定就是官**了。”
官**。
我笑了一下，鏡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頭帶著點兒說不清的苦澀。
十二年過去了，沈懷瑾還是那個沈懷瑾，鋪子里的賬本越摞越厚，可他想要的那些，始終沒來。
不過我也不在乎。
只要他在身邊，日子怎么過都是好的。
我梳好頭，換上一件半新的青色衣裳，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廚房在后院，要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
院子里種著幾株艾草，是前些年我親手種下的。每年端午前后，艾草長得最好的時候，我就會割一些下來，掛在門楣上。
老人說艾草能驅邪避毒，我信這個。
包粽子這事兒，還是我娘教我的。
那時候我還小，每到端午就搬個小凳子坐在她旁邊，看她把粽葉卷成小漏斗，往里頭灌米，手指翻飛幾下，一個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我笨手笨腳的，總是包不好，米漏得到處都是。我娘也不惱，就那么笑著看我，說：“慢慢來，總會學會的。”
后來我嫁到沈家，第一年端午包粽子，包出來的東西歪歪扭扭的，沈懷瑾笑話說這是粽子還是飯團。我也不惱，第二年接著包，第三年接著包，包到現在，我包的粽子已經比街上賣的還要齊整了。可是教我包粽子的人，已經不在了。
那時候我們很窮。
剛成親那會兒，他不過是個在書館幫人抄書的小書生，一天掙不了幾個銅板。我給人洗衣裳，他抄書，兩個人湊在一起，勉強能糊口。住的地方也破，下雨天屋頂漏雨，我就拿盆子接著，叮叮咚咚的聲音，倒也好聽。
可那時候我們是真的好。他抄書抄到深夜，我就在旁邊做針線活陪著。有時候他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笑一笑，我就覺得這一天的苦累都值了。
后來他湊了些錢開了間書鋪，賣書也印書，慢慢地生意就好起來了。我們從那間破屋子搬到了現在的宅子里，雖不是大富大貴，可也再不用為吃穿發愁了。
可我有時候還是會想起從前那些苦日子——那時候我們是兩個人，擠在一間小屋子里，晚上睡覺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踏實得很。不像現在，宅子大了，有時候一天都說不上幾句話。
前些日子，我聽見街上有人在傳，說沈家書鋪的沈老板，近來跟江邊一戶姓蘇的人家走得很近。蘇家有個姑娘，據說長得好，還會彈琴作畫，是個才女。那些人說的時候沒注意到我，我也沒湊上去聽，只是遠遠地站著，把那幾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我沒問沈懷瑾。我不敢問，也不想問。我想著，他不過是生意上的往來，那蘇家姑娘是江邊畫舫上的歌女，他幫著印些曲譜，也是常有的事。我這么安慰著自己，可心里頭那個疙瘩，卻越來越大。
一聲雞鳴打斷了我的思緒。外頭天已經亮了。
我把包好的粽子放進鍋里，添了水，點起火。白汽升騰起來，模糊了我的視線。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割下幾株艾草，又摘了些菖蒲。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