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疑蹤
天亮的時候，我兩只手都磨出了血泡。
刀刃亮得像鏡子，能照出人臉。
但我沒心思照自己。
我盯著刀刃中段那道豁口。
殺了十幾年豬，什么樣的崩口我沒見過。砍排骨崩的，切蹄髈崩的，每一種都有它的形狀。
這道不一樣。
不是切下去崩的，是猛砸硬東西留下的。
弧度很大，像是刀刃整個拍上去，和一個圓形的硬物撞在一起。
我用拇指摸了摸那個豁口。
秦霜降的聲音從灶房傳過來："粥好了。"
我把刀掛回墻上，轉(zhuǎn)身進了灶房。
她已經(jīng)起來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起的。灶上熬著小米粥，熱氣把她半張臉都模糊了。
她看見我手上的血泡，把自己的手帕遞了過來。
沒多說一個字。
我接過手帕，注意到她眼睛紅紅的，明顯一宿沒睡。
我沒問。
吃完飯我出門打水。
井在村東頭，得經(jīng)過趙嬸家和老馬頭家。趙嬸正好在院子里曬被子，看見我，整個人頓了一下，扭頭就進了屋。
老馬頭蹲在門口抽旱煙，我走到跟前了，他假裝低頭磕煙鍋子，眼睛盯著地面。
全村都知道我娶了個"克夫的寡婦"。
消息傳得比耗子還快。
我提著水桶走過去，沒停步。這些年蹲號子的時候，比這難看的臉色見多了。
打完水回來的路上，我拐了個彎，去了村西頭賀老伯家。
賀老伯以前是鄉(xiāng)里的小學(xué)教師，退休回村十幾年了。村里人有什么事拿不準的，都愿意找他問問。
我進院子的時候他正在給葡萄架綁繩子。
"賀伯。"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
"鐵錘啊，來了。坐。"
我沒坐。
"我想問問紀淮安的事。"
他綁繩子的手停住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轉(zhuǎn)過身來，嘆了口氣。
"那事鄉(xiāng)里都定了，失足落河。別查了。"
我說："他老婆報了三回案。"
賀老伯把繩子擱下來，擦了擦手，坐到石凳上。
"報了。秦家嫂子跑了三趟***。第一趟說讓等消息，第二趟說正在調(diào)查，第三趟……來了個人看了一眼河邊，說石頭上有青苔，腳一滑就下去了。"
"就這么結(jié)了？"
他沒接我的話。
眼睛往東邊瞟了一眼。
東邊是周家大院的方向。
我看見了那個眼神。
他不敢說了。
我站起來："賀伯，謝了。"
他在后面叫住我："鐵錘。"
我停下腳。
他壓低了聲音："你剛出來，別惹事。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我沒回頭，走了。
村道上走了不到二百米，有人橫在路中間。
癩子。
村里的混混，沒有正經(jīng)營生，整天跟在周家人**后面跑腿。
他看見我就嘿嘿笑。
"錘哥，聽說你娶了個帶骨灰的？"
我沒搭理他，繞著走。
他跟上來，湊到我耳朵邊上。
"有膽！周大奎聽說了可不高興，說他的人，憑啥嫁別人。"
我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人？"
癩子縮了縮脖子，嘿嘿笑著退了兩步。
"我可啥也沒說啊錘哥，我就隨口一提。"
他一溜煙跑了。
我攥了攥拳頭，繼續(xù)往河邊走。
紀淮安出事的地方在村南的河灘。
兩年了，河邊的蘆葦長了一茬又一茬。我蹲下來看水邊的石頭。
大部分石頭上面長滿了青苔，和河泥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老的哪是新的。
但有一塊不一樣。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位置偏了。
它下面露出來的泥土顏色比周圍淺。
兩年了，痕跡還在。
有人搬動過這塊石頭。
一個失足落河的人，不會把河邊的石頭挪位。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全是濕泥。
回家的路經(jīng)過周家大院門口。
鐵門大敞著。院子里停著一輛摩托車。
一個戴***的年輕人叼著煙站在門口，看著我從門前經(jīng)過。
我沒看他。
他看完我，把煙頭彈到地上，轉(zhuǎn)身進了院子。
有人在盯著我。
回到家，秦霜降在院子里洗衣服。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也沒抬頭。
"你說紀淮安是***的。"
她手上的動作慢了。
"具體是怎么個打法？"
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搓衣服的聲音和盆里的水聲。
過了不知道多久，她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