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那疊病歷報告摔在茶幾上的時候，我正在算超市這個月的流水。
“胰腺癌，晚期。”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虛弱，“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
客廳里一片死寂。
王磊手里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小叔子王浩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幾個趕來“關心”的親戚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我抬起頭看著婆婆。她臉色紅潤，嘴唇飽滿，但眼神卻刻意地飄向我，又迅速收了回去，落在茶幾上那疊厚厚的報告單上。
“媽。”我放下手里的賬本，“您說什么？”
“我說我快死了！”婆婆突然提高了聲音，手指顫抖地指向我，“李秀蘭！我這些年對你怎么樣你心里清楚！現在我得了這個病，你就給我一句痛快話，那間超市，你賣還是不賣！”
我沒說話，拿起茶幾上的報告單翻了翻。
市第一人民醫院。胰腺癌。晚期。病理報告、影像報告、專家會診意見書，一應俱全。紙張很新，折痕很淺，醫生的簽名龍飛鳳舞。
大姑子王春梅第一個開了口，她從門口擠進來，一**坐在婆婆身邊，眼圈已經紅了：“秀蘭，我媽這些年幫你們帶孩子、做家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她得了這個病，你們那間超市一年也能掙不少錢吧？拿出來給老人治病，天經地義。”
“就是就是。”表嬸跟著附和，“秀蘭，你是兒媳婦，這時候可不能寒了老人的心。”
王磊終于回過神來，彎腰去撿地上的遙控器，撿起來又掉下去，撿了三次才拿穩。他看著我說：“秀蘭，要不……先把超市盤出去？”
我看向王浩。
王浩坐在沙發最邊上，二十七八歲的人了，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搓來搓去，指關節發白。
我認識他十年了。
十年前他還是個高中生，偷了王磊放在抽屜里的五百塊錢去網吧**，我替他瞞了下來。八年前他大學畢業找不到工作，是我托鄰居老周幫他介紹的第一份差事，干了一個月就嫌累辭了。五年前他開始做小生意，從王磊手里借了十五萬，到現在一分沒還。三年前他迷上了手機上的賭錢軟件，把王磊給他買的車抵押出去，連個水花都沒聽見。
婆婆每個月都要在我面前夸他：“浩浩聰明，有頭腦，就是運氣不好。你們當哥嫂的，多幫襯幫襯。”
現在這個有頭腦的小叔子，頭低得快要埋進茶幾底下。
我把報告單放回茶幾上，聲音很平靜：“媽，超市是我爸媽留給我唯一的嫁妝，我經營了十年。您說要賣就賣，總得讓我想清楚。”
“想什么想！”婆婆猛地拍了一下茶幾，茶杯蓋跳了起來，滾了兩圈才停住，“李秀蘭，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我都要死了！你還在那兒算你那點破錢！”
王春梅趕緊扶住婆婆的肩膀，一邊幫她順氣一邊拿眼睛剜我：“弟妹，你這就不對了。媽把你當親閨女看，你看看你怎么對她的。”
“親閨女。”我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動了動。
王春梅沒注意到我的表情，繼續說：“再說了，那超市一年能掙幾個錢？賣掉換成現金給媽治病，等媽病好了，剩下的錢你們自己留著，又不吃虧。”
我差點笑出聲來。
這十年，婆婆“親閨女”的待遇是這樣的：我生孩子那天她在打麻將，王浩過生日她擺了六桌酒；我坐月子自己做飯自己洗尿布，王浩感冒了她連夜熬了雞湯送過去；我超市開業她從來沒來看過一眼，王浩在外面欠了賭債她偷偷拿了王磊的工資卡去還。
我都知道。
我全都知道。
“行。”我點了點頭，“賣了。”
婆婆眼睛一亮，但馬上又恢復了那副虛弱的樣子，靠在大姑子肩上，有氣無力地說：“秀蘭，你別怪**你。媽也是沒辦法。”
“我知道。”我站起來，把賬本合上，“給我三天時間，我去找人談轉讓的事。”
“三天太長了！”婆婆坐直了身子，“明天就去！我聽說那些做超市轉讓的中介，一天就能辦好！”
客廳里所有親戚都看著我。
我看了看王磊。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又看了看王浩。他的頭低得更深了。
“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