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侯夫人把三張?zhí)潛p繡坊的鋪契推到我面前時，謝懷璟沒有來，秦婉柔坐在她身側(cè)，柔聲勸我別收。
我看著那三張契紙，忽然想起去年上元，他在燈市替我擋開人潮，說等春后納采，侯府正門會為我開。
今日侯府正門開了。
開給我的，是退婚。
廳中炭火燒得很旺，侯夫人手邊的鎏金暖爐纏著細煙，連她指上那枚翡翠戒面都被烘得透亮。
她仍舊喚我“令儀”，語氣端穩(wěn)得像在安排一場尋常家宴。
“你是個識禮的孩子，侯府與你沈家議親三年，雖說今日緣分到此，也不會虧待你。”
她將鋪契往前推了半寸。
“東市錦繡坊，西街云紋坊，南巷一處染坊后院。三處雖有些虧損，好歹是正經(jīng)產(chǎn)業(yè)，足夠你往后立身。”
廳中幾位嬤嬤低著頭，連茶盞都放得輕。
秦婉柔坐在侯夫人身側(cè)，今日穿了一件淺杏色繡折枝海棠的褙子，顏色很柔，襯得眼尾那點紅恰到好處。
她看著我，聲音輕得像怕驚了什么。
“沈姐姐，姨母也是心疼你。”
“只是女子名聲要緊，若今日收了這鋪契，外頭難免有人說你拿婚約換銀錢。”
“懷璟哥哥若知道，也會難過的。”
我手指搭在膝上，輕輕蜷了一下。
懷璟哥哥。
我從前也這樣叫過他。
那時我剛及笄，永寧侯府老夫人壽宴，我母親帶我登門。謝懷璟在廊下替我撿起被風吹落的帕子，笑著說沈姑**針腳細，若將來繡嫁衣，怕是要把京中繡娘都比下去。
后來兩家議親，他親自送來一匣蘇州絲線，說：“令儀，旁人備嫁衣，我只盼你繡得慢些。慢些，我便能多等幾日。”
我那時信了。
信他等的是我。
眼前忽然浮出一行淡金小字，像話本批注，懸在鋪契上方。
別收，收了便坐實貪財。
她該將契書退回去，保住沈家清白，等世子后悔。
三間虧損鋪子算什么，世子心里有她。
我垂眼，看向最上面那張契紙。
東市錦繡坊。
我知道這間鋪子。
早年侯府替宮中做過帕子與荷包，錦繡坊也曾有過名聲，只是近兩年門面冷清，舊花樣掛在墻上積灰，掌柜換了三任。
西街云紋坊的地段更好，靠近書院與香料鋪，往來多是姑娘和書生家眷。
至于南巷染坊后院，旁人只看見后院潮濕、舊缸裂口，我卻記得那里臨著水道，若重新修灶引水，染小件最省工。
侯夫人覺得這是虧損。
秦婉柔覺得這是羞辱。
我看見的，是鋪面、匠人、染缸、老客、賬冊，還有沈家藥柜里快見底的銀屑。
父親去世后，沈家早已不比從前。
母親冬日咳疾纏身，三個月藥錢壓在賬房，族叔日日來勸我：“等你嫁進侯府，什么都好了。”
我也曾這樣想。
等我進侯府，母親有靠，沈家有體面，我也終于能名正言順地站在謝懷璟身側(cè)。
可今日謝懷璟沒有來。
他的母親來了。
他未來更合適的表妹坐在旁邊。
他們把三張?zhí)潛p鋪契擺在我面前，等我哭，等我推回去，等我用女子清白替這場退婚遮過去。
侯夫人見我遲遲未語，眼神軟了一分。
“令儀，我知你心里難受。”
“懷璟公務纏身，今日不便親至。他也讓我轉(zhuǎn)告你，往后若有難處，仍可遞信到侯府。”
我抬眼。
“世子今日在哪里？”
侯夫人手指在暖爐上頓了頓。
秦婉柔搶先開口：“沈姐姐，懷璟哥哥一早去了兵部。邊關(guān)糧械案牽扯甚廣，他近來實在分身乏術(shù)。”
我看著她搭在杯沿上的手。
指甲修得圓潤，袖口露出一截銀絲暗紋。
那暗紋我認得。
是我去年替侯夫人備年禮時畫過的祥云纏枝樣。侯府說那批料要送給宗親女眷，后來我在謝懷璟的信里看見，他隨手寫了一句：婉柔喜歡那云紋，母親便留給她做衣裳。
那時我只笑。
想著往后都是一家人，何必計較一匹料。
今日那匹料坐在侯夫人身邊，替他勸我別收鋪契。
我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張契書。
紙張有些舊，邊角被壓出淺淺折痕。
侯夫人的眼神終于變了。
秦婉柔也愣住，連眼底那點紅都來不及續(xù)上。
“沈姐姐？”
我翻到契尾，牙行印記、官府紅押、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