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毒盡，萬恨重生------------------------------------------，臘月。，青磚凍得開裂，寒氣像細針似的扎進骨頭縫里。我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囚衣單薄破敗，渾身僵得發(fā)木，喉間的腥甜壓了又壓，還是止不住地往上涌。，捧著明黃圣旨，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沈清辭，接旨。”，視線模糊，卻能看清那上面字字誅心——“內侍沈清辭，媚主惑上，構陷朝臣，禍亂宮闈，罪無可赦。今賜毒酒一杯，即刻自盡，以正宮規(guī)。”。禍亂宮闈。。，被牙婆賣進皇宮，一刀凈身，成了這世間最卑賤的閹人。凈身房的冷木板我躺了三天，疼得幾度昏死，連哭都不敢出聲，怕惹了管事公公不快，連這條賤命都留不住。，我便沒了根，沒了男兒顏面，沒了做人的底氣，只剩一條任人驅使的賤命。。他那時也是個半大的孩子，母妃早逝，在深宮里活得如履薄冰，誰都能踩上一腳。，能攀附的只有他；他一個失勢皇子，能信的也只有我。，我替他擋明槍暗箭，替他籌謀算計，替他沾血腥背污名，替他一步一步，從無人問津的皇子，踩過尸山血海，走上九五至尊的皇位。，本就骯臟卑賤，為了他，我甘愿做最利的刀，做最臟的盾。我總想著，哪怕我是個殘缺的閹人，掏心掏肺待他，總能換得半分真心，半分情面。，錯得徹徹底底。，就是卸磨殺驢。所有見不得光的謀劃是他默許，所有構陷忠良的陰私是他授意，最后所有的罪孽與罵名，全扣在我這個無根無勢的太監(jiān)頭上。
我為他賠上半條命，賠上一生尊嚴，最后連一句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毒酒端到面前，刺鼻的灼燒氣嗆得人眼眶發(fā)澀。我仰頭一飲而盡，烈火瞬間從喉嚨燒到五臟六腑，像有無數(shù)把刀在里面攪，疼得我渾身抽搐，指節(jié)摳進冰冷的地磚里。
痛嗎？痛。
可再痛，也痛不過凈身那日的絕望，痛不過半生為奴的屈辱，痛不過我傾盡所有，卻被他棄如敝履的寒心。
意識渙散的最后一刻，我望著宮墻那頭巍峨的殿宇，心底的恨意燒得比毒酒還燙。
謝聿，我以殘缺之身護你半生，親手送你坐上天下至尊的位置。
你卻賜我污名，賜我慘死，讓我死無全尸，連個葬身之地都沒有。
若有來生，我絕不做你的忠犬。我要做索命的惡鬼，要你身敗名裂，眾叛親離，嘗遍我受過的所有苦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黑暗鋪天蓋地壓下來，徹底吞沒了所有知覺。
再睜眼時，刺骨的寒意驟然散去，暖意裹著淡淡的松木清香漫了過來。
我猛地坐起身，胸腔劇烈起伏，喉間干干凈凈，沒有半分毒發(fā)的灼痛。
入目是熟悉的素色帳幔，案上擺著半盞涼茶，是七皇子府偏殿的臥房——是我還在他身邊安穩(wěn)當差的時候。
值守的小太監(jiān)被我嚇了一跳，連忙上前躬身：“沈公公，您可是魘著了？方才睡得極不安穩(wěn)，滿頭冷汗。”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雙手，肌膚平整光潔，沒有凍傷，沒有老繭，是正當盛年、還在深宮里小心翼翼討生活的模樣。
心臟狂跳起來，我壓著發(fā)顫的聲音，啞聲問：“今夕是何年何月？”
小太監(jiān)愣了一下，連忙垂首回話：“回公公，今年是元啟十三年，三月初六。”
元啟十三年，三月初六。
我在心里慢慢碾過這幾個字，指節(jié)悄然攥緊，指腹泛白。
我真的回來了。
從元啟二十七年的寒冬臘月，從那杯穿腸毒酒里，跌回了十四年前的暮春。
距離我慘死冷宮，還有整整十四年。距離謝聿**稱帝，還有遙遙十余年。而明日，三月初七，正是太子設宴東宮，前世我為護他當眾頂撞皇子，落得杖責長跪、一身寒疾的日子。
此時的謝聿尚且年少，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青澀，心思卻早已沉得像寒潭，深不見底。他羽翼未豐，無人可用，依舊把我這個貼身太監(jiān)，當成最信任、最依賴的人。
殿外傳來輕淺沉穩(wěn)的腳步聲，少年清冽的嗓音隔著木門漫進來，帶著與年紀不符的審慎與冷寂。
“清辭，醒了？”
門被輕輕推開，尚且年少的謝聿緩步走了進來。
他一身素色錦袍，身形還帶著未長開的單薄，眉眼清俊，偏偏一雙漆黑的眼眸沉得不見底，落在我身上時，帶著細細的審視與甄別。
深宮長大的孩子，從來沒有天真可言。自幼喪母，無人庇護，見慣了捧高踩低，他早早就學會了隱忍偽裝，心思縝密，城府深沉，從來不是旁人眼里那個任人拿捏的弱勢皇子。
換做前世，我見他這副審慎模樣，只會越發(fā)小心翼翼。我總覺得自己是個太監(jiān)，生來低人一等，能被他看重已是天大的恩賜，所以拼了命地討好，拼了命地做事，拼了命地證明我這個閹人，也有能用的價值。
如今想來，只剩滿心的諷刺。
我壓下眼底翻涌的戾氣，垂首躬身，語氣溫順恭謹，是他刻在骨子里最熟悉的模樣：“回殿下，許是近日心神不寧，不慎魘夢，驚擾了殿下，還望殿下恕罪。”
在這宮里，太監(jiān)的本分就是順從。我這輩子都摘不掉“閹人”的標簽，那就索性把順從演到極致，演到他深信不疑。
他微微頷首，眼底的探究淡去了幾分。
十余年的相伴，我溫順聽話、從無二心，早已是他根深蒂固的認知。
“明日太子設宴東宮，諸皇子盡數(shù)赴宴，你隨我一同前去。”他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已然定下了行程。
我心底冷笑一聲。
這場東宮宴，我刻在骨血里，這輩子都忘不掉。
前世三皇子謝昭當眾羞辱他出身低微、母妃卑賤，連帶著嘲諷我這卑賤太監(jiān)不配伺候主子。我一時情急，不顧一切站出來頂撞，替他掙回了顏面，自己卻挨了二十杖，在雪地里跪了三個時辰，落下終身難愈的寒疾。
這一世，我不會再為他擋半分風雨。非但不擋，我還要順水推舟，暗中添柴，讓他在滿殿權貴面前，顏面盡失，受盡折辱。
我抬眼，神色恭順無波，輕聲應下：“奴才遵旨，明日定寸步不離，悉心侍奉殿下。”
謝聿看著我乖巧的模樣，清冷的眉眼間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
在這人心叵測的深宮，我是他唯一可以全然托付的人。他大概篤定，像我這樣無根無靠的閹人，除了死心塌地跟著他，再無別的出路。
他薄唇輕啟，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護短：“無需太過拘謹，有我在，無人敢欺你。”
我垂著眼瞼，掩去眸底的譏誚。
我生來就是被人欺辱的命。一刀凈身，終身為奴，這具殘缺的軀體，本就活在旁人的鄙夷與輕賤里。而最后給我最致命一擊的，偏偏是這個說要護著我的人。
我沒應聲，只躬身更低了些，安靜目送他轉身離去。
殿門合上，一旁的小太監(jiān)滿臉艷羨，小聲感慨：“沈公公真好福氣，殿下待您獨一無二，整個皇子府，沒人能及您半分分量。”
我緩緩勾起唇角，笑意冰冷。
一個太監(jiān)的福氣，能值幾兩銀子？不過是任人擺布、用完即棄的棋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