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蘇棠,今年二十六歲,在這個城市里經營一家小小的義肢設計工作室。
聽起來挺高大上的對吧?
實際上就是我和我閨蜜賀蘭兩個人,窩在一間不到四十平的工作室里,對著電腦畫圖畫到凌晨三點,靠外賣和速溶咖啡**。
哦對了,我左腿膝蓋以下是假肢。
七年前一場車禍,我失去了半條腿。
但這不是什么催淚故事的開頭。
我今天只是想坐個地鐵回家而已。
晚高峰,六號線,人擠人。
我在始發站上的車,運氣好,搶到了一個座位。
坐下的瞬間我長舒一口氣。
今天在工作室站了一整天調模型,假肢和殘肢的接合處磨得有點疼,能坐著歇一會兒是真的舒服。
列車啟動。
我掏出手機,戴上耳機,打算享受這珍貴的二十五分鐘通勤時光。
然后第三站的時候,一只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力度不小。
我摘下一只耳機,抬頭。
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站在我面前,燙著時髦的卷發,穿著絲綢襯衫,胳膊上挎著一個logo碩大的包——我不太認識牌子,但那個logo閃閃發光,一看就不便宜。
她的臉上寫著四個大字:理所當然。
"小姑娘,你讓一下。"
不是請求,是通知。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車廂里的情況。
老弱病殘孕專座在車廂另一頭,那邊坐著的全是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一個個要么閉眼裝睡,要么低頭刷手機,跟車廂外的世界徹底隔絕。
我坐的是普通座位。
"阿姨,那邊有專座,您可以去那邊看看。"我盡量客氣。
大**眉毛立刻擰成了一個結。
"那邊擠都擠不過去!你一個年輕人,站一會兒能怎么樣?"
她的嗓門不小,周圍的人開始側目。
我深吸一口氣。
"阿姨,我腿不太方便,不好意思。"
我說得很平靜,也很誠懇。
事實上,穿著長褲的時候,沒人看得出我的左腿有什么問題。我走路姿勢經過長期康復訓練,也跟正常人沒太大區別。
所以我理解她可能看不出來。
但我不理解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
大媽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寫滿了"你糊弄誰呢"。
"腿不方便?"她的音量又提高了一個檔次,"我看你好胳膊好腿的,怎么就不方便了?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懶!"
這句話,整個車廂都聽見了。
有幾個人抬起了頭,目光在我和大媽之間來回掃。
我攥了攥手機,沒說話。
然后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從旁邊開口了。
他大概二十七八歲,身高一米八出頭,長相不賴,發型一絲不茍,領帶打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手里拿著一杯咖啡,一看就是那種***寫字樓里出來的精英白領。
他扶了一下眼鏡,用一種"我來主持公道"的語氣說:
"這位小姐,老人家站著也不容易,你年輕,讓一下也沒什么吧?"
語氣溫和,表情得體。
一副好人做派。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
他身后還站著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其中一個猶猶豫豫地說:"姐姐……要不你就讓一下吧,別吵起來了……"
另一個也小聲附和:"是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環顧了一圈。
沒有一個人替我說話。
有幾個人低下頭,繼續刷手機。
一個大叔甚至把頭別向窗戶那邊,連看都不看這邊一眼。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氣味。
叫道德綁架。
我認識這種氣味。
這些年聞過太多次了。
大媽見有人幫腔,氣勢更盛了。
她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我面前,伸手指著我說:"你看看你,年紀輕輕,一點教養都沒有!**媽怎么教的你?"
我盯著她那根指向我臉的手指。
又看了看那個端著咖啡的西裝男。
又看了看那兩個勸我"別吵起來"的女孩。
我把耳機摘下來,卷好,放進口袋。
然后我彎下腰。
伸手,卷起了左腿的褲管。
一截一截地往上。
先是腳踝。
金屬的關節軸承露了出來。
然后是小腿。
鈦合金的支撐桿,上面貼滿了涂鴉貼紙。有一只橘貓舉著中指,旁邊寫著"H**E A N*** DAY"。有一朵向日葵,花心是個骷髏頭。還有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