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已是二〇〇三------------------------------------------，狠狠地鑿在我的太陽穴上。，額頭上全是冷汗，心臟劇烈得像是要沖破胸腔。眼前不是那間住了三年的醫(yī)院特護病房，也不是那張冰冷的單人床。入眼的是發(fā)黃的石灰墻皮，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海報，那是周杰倫的《葉惠美》專輯封面，旁邊還掛著一本老式的掛歷，上面印著大紅字：二〇〇三年十月。，混雜著廉價**的氣息。。這雙手修長、有力，沒有后來因為長期輸液而留下的**淤青，也沒有那種老年人般的斑點。我顫抖著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手是緊致而富有彈性的皮膚，胡茬扎手，那是年輕人的血氣。。。“小偉！醒了沒？醒了趕緊起來刷牙！今天還要去迎親呢！”門外傳來母親王秀芝急促的拍門聲，“**那邊車都快到了，你這新郎官還想睡**啊！”？迎親？，記憶的閘門在這一刻徹底打開。。今天是2003年10月2日。是我前世和林婉訂婚的大喜日子。也是我前世人生中最后一次見到父親清醒模樣的日子。，因為昨晚熬夜幫街道辦趕一份材料，早上起晚了，匆匆忙忙洗漱，連早飯都沒吃就跟著婚車走了。臨出門前，父親老陳（***）坐在客廳的藤椅上，臉色有些蒼白，只是擺擺手說：“去吧，別誤了吉時，爸沒事。”，父親突發(fā)腦溢血，倒在客廳里。等母親發(fā)現(xiàn)送到醫(yī)院，已經(jīng)是半身不遂。，在那個婚禮現(xiàn)場，因為接到了家里的電話，當(dāng)著兩大家子人的面失魂落魄。林婉家本來就對我是“街道辦臨時工”的身份頗有微詞，見我家出了這么大的事，生怕被拖累，當(dāng)天晚上就提出了退婚。，大雨傾盆。我跪在醫(yī)院走廊里，看著搶救室的紅燈，聽著外面林婉家人逼退彩禮的爭吵聲。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徹底塌了。，父親雖然救回來了，但成了植物人，這一躺就是整整十五年。為了給父親治病，為了撐起那個搖搖欲墜的家，我放棄了去市里大機關(guān)的機會，留在了云臺區(qū)這個小小的街道辦，從一名普通辦事員做起。我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別人不愿意接的爛攤子我來接，別人不敢惹的刺頭我來惹。我用了二十年，終于爬到了副局級的位置，手里也算有了些許權(quán)勢。
可是，代價是什么？
父親直到去世也沒能再站起來跟我說一句話。母親因為常年操勞，患上了嚴(yán)重的風(fēng)濕和心臟病。而我，因為長期高壓工作，在四十五歲那年，倒在了年終述職會的***。
我這一生，看似步步高升，實則滿盤皆輸。我贏得了所謂的“前途”，卻輸?shù)袅怂械闹劣H。
“小偉！發(fā)什么呆呢！快出來！”母親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帶著幾分焦急。
“來了！”我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床。
雙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那股真實的觸感讓我心頭一陣戰(zhàn)栗。我沖到客廳，客廳里擺放著一套略顯陳舊的布藝沙發(fā)，茶幾上放著一個紅色的禮盒，里面是嶄新的西裝。父親***正坐在沙發(fā)上，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臉色雖然有些疲憊，但眼神清亮，正在看著早間新聞。
“爸。”我喉嚨發(fā)緊，聲音有些哽咽。
“哎。”父親應(yīng)了一聲，抬頭看了我一眼，笑著罵道，“臭小子，今天是你大喜日子，昨晚跑哪兒野去了？眼圈黑得跟熊貓似的。趕緊收拾，別讓婉婉家笑話。”
他還活著。還能笑。還能罵我。
我鼻子一酸，差點當(dāng)場掉下淚來。我快步?jīng)_過去，蹲在父親面前，緊緊抓著他的手。那雙手很大，很粗糙，有著厚厚的老繭，這是常年握扳手修機器留下的痕跡。前世最后一次握這雙手時，它們已經(jīng)枯瘦如柴，冰冷僵硬。
“爸，身體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我急切地問道。
父親被我弄得一愣，隨即哈哈大笑，用力抽回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孩子，是不是緊張糊涂了？我能有什么不舒服？能吃能睡的。倒是你，一會兒見到婉婉嘴甜一點，人家姑娘肯嫁給你，那是你的福氣。雖然咱家條件一般，但你是個***，端的是鐵飯碗，以后好好過日子，別讓**操心。”
***。
是啊，我現(xiàn)在是云臺區(qū)南湖街道辦的一名試用期科員。一個月工資八百塊，加上各種補貼也就一千出頭。在這個年代，這確實是一份令人羨慕的穩(wěn)定工作，但在林婉那個做生意、家里開著廣本轎車的家庭眼里，這點工資還不夠她買兩套化妝品。
前世的我，就是因為太在乎這份“穩(wěn)定”，太在乎別人的眼光，太在乎所謂的“前途”，所以在面對父親的病情時，選擇了隱忍和妥協(xié)。我總是想，等我當(dāng)上科長，等我當(dāng)上處長，我就有能力讓家里過上好日子了。
結(jié)果呢？
我死在了四十五歲。
“爸，”我抬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他，“今天我不去迎親了。”
“你說啥胡話呢！”母親剛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荷包蛋，聽見這話嚇得差點把碗摔了，“陳小偉！你是不是瘋了？這可是大事！兩家親戚都通知了，你不去成什么樣子了？你讓**的臉往哪兒擱？”
父親也皺起了眉頭，放下了茶杯：“小偉，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婚姻大事，豈能兒戲？婉婉那孩子我看挺好，知書達理的，雖然她家里條件好點，但只要你爭氣，以后怕什么？”
“不是怕，爸。”我站起身，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是我不想去了。這門親事，結(jié)了也是受罪。”
我腦子里清晰地記得前世的所有細(xì)節(jié)。林婉的母親張阿姨，也就是我的準(zhǔn)丈母娘，從訂婚那天起就沒給過我好臉色。每次見面，必談的就是誰家兒子開了公司，誰家女婿買了寶馬。在她眼里，我這一個月一千塊的“小科員”，就是個扶貧對象。
前世，我以為只要我努力，只要我忍，就能贏得尊重。
現(xiàn)在看來，那是多么可笑的自我感動。
在這個重生的節(jié)點上，我有兩個選擇。
選擇A：按部就班地去結(jié)婚，然后經(jīng)歷退婚、父親癱瘓、我在基層苦苦掙扎二十年，最后積勞成疾猝死。
選擇*：徹底斬斷這段孽緣，利用我來自二十年后的記憶，抓住時代的風(fēng)口，真正地改變這個家的命運。
如果是昨天的我，我會選A，因為那是“規(guī)矩”，是“人情世故”。
但現(xiàn)在的我，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媽，爸，你們聽我說。”我深吸一口氣，指著窗外，“你們看對面那片荒地。”
母親和父親順著我的手指看去。窗外是一片低矮的棚戶區(qū)和待拆遷的舊廠房，遠(yuǎn)處是光禿禿的山丘。
“那片地怎么了？”母親不解地問。
“那片地，明年就要修環(huán)城高速的匝道了。”我語氣篤定，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后年，區(qū)**要搬遷到這邊來。大后年，這里會是全云臺區(qū)最繁華的商圈。我們要是把現(xiàn)在住的這套房子賣了，去那邊買幾套門面房，不出五年，我們就不用再為錢發(fā)愁了。”
父親愣住了。母親也愣住了。
他們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瘋子。
2003年的云臺區(qū)，還是個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的窮地方。區(qū)**怎么可能搬過來？環(huán)城高速？聽都沒聽過。
“小偉，你是不是工作壓力大，腦子出問題了？”母親伸手就要來摸我的額頭，“咱們家哪有錢去買門面房？這套房子還是**廠里分的呢。”
“我沒病。”我躲開母親的手，眼神灼灼，“爸，你信我一次。今天我不去結(jié)婚，你把當(dāng)初給林家的八萬八彩禮錢要回來。咱們拿這筆錢，加上家里的積蓄，去抄底房地產(chǎn)。你不用再去醫(yī)院排隊找專家看病了，媽也不用去菜市場撿剩菜葉子了。”
“啪！”
父親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蓋震得叮當(dāng)作響。
“陳小偉！你給我閉嘴！”父親氣得渾身發(fā)抖，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這是說的什么混賬話！老子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錢給你娶媳婦，你現(xiàn)在跟我說不去就不去？還妖言惑眾說什么買房發(fā)財？你以為你是誰？神仙嗎？”
我知道，在這個時間點，我說什么都是徒勞。
在這個年代，父母的觀念里，結(jié)婚生子、安穩(wěn)工作，就是人生的全部。任何脫離這個軌道的行為，都是大逆不道。
但我不在乎了。
我看著父親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眼神。
前世的我，太在意他們的感受，太在意社會的評價，結(jié)果把所有人都拖進了深淵。
這一世，哪怕被當(dāng)成瘋子，我也絕不再重蹈覆轍。
“爸，媽。”我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把那套紅色的西裝扔到了沙發(fā)上，“我去一趟街道辦。**那邊，你們幫我推了吧。就說……就說我不配做**的女婿。”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震驚的表情，轉(zhuǎn)身拉開了房門。
樓道里陰暗潮濕，墻角堆著蜂窩煤。我一步步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踏得極穩(wěn)。
走出單元門的那一刻，十月的陽光灑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頭看向天空。碧空如洗，沒有一絲雜質(zhì)。
2003年。
這是一個遍地黃金的年代。互聯(lián)網(wǎng)泡沫剛剛破裂，房地產(chǎn)還沒起飛，**剛成立不久，智能手機還沒誕生。
前世，我在這條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坑，結(jié)果還是掉進了坑里。
這一世，我手握未來二十年的劇本。
這一次，我要拿回屬于我的一切。
那個所謂的“官場巔峰”？
不，那不再是我的終點。
我要的，是站在頂峰俯瞰眾生時，我的父母依然健在，我的家人衣食無憂。
這才是真正的權(quán)勢。
我緊了緊拳頭，邁步朝著街道辦的方向走去。身后，隱約傳來了母親帶著哭腔的責(zé)罵聲和父親劇烈的咳嗽聲。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