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棚里最后一只蘆花母雞跳上了窩，咕咕叫了兩聲，安靜下來。
何春花把食槽里剩的玉米碎掃進鐵簸箕，直起腰，拍了拍圍裙上的灰。
她在棚門口的矮凳上坐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口氣，攢了六年。
雞棚里鬧哄哄的。
母雞爭窩的咯咯聲，公雞站在橫桿上扯著嗓子打鳴，隔壁籠子里半大的仔雞撲騰翅膀撞鐵絲網。
可何春花覺得，這是她一天里頭最安生的時候。
因為只有在這個雞棚里，沒人喊她，沒人使喚她，沒人挑她的刺。
手機在圍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何春花掏出來看。
是婆婆陳翠花發來的微信。
不是語音，是一張照片。
何春花隨手點開。
手指碰到屏幕那一下，整個人定住了。
那是一張紙的照片，拍得清清楚楚。
一張橫格本的紙，用黑色碳素筆寫得密密麻麻。
最上面一行字：外借款清單。
下面，一戶一戶列著名字和數目。
張家溝李大山，一萬二。后壩趙老四，九千。鎮上劉鳳英，五千。三組陳有財，八千。河對面周德貴，一萬一。五組孫大嘴，三千。馬家坳王長根，六千。張*吳老三，四千五。三組錢守義，八百。后壩黃二毛，七千。鎮上方胖子，一萬。五組楊柳青，五千。
最后一行字，用紅筆圈了起來：共十二戶，合計八萬七千三百元。春花去要回來，給小壯湊彩禮錢。
何春花盯著手機屏幕。
那十二個名字，像十二塊石頭，隔著屏幕壓在她胸口。
她數了。
真的數了。
一遍，兩遍，三遍。
十二戶人家。
最少的欠八百，最多的一萬二。
有的是十年前借的，有的是七八年前。
有的連借條都不一定還在。
照片下面，跟著一條語音。
何春花的手指懸在上面，停了兩秒。
按了下去。
婆婆陳翠花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是那種慣常的、理所當然的語氣：
"春花啊，這些都是你公公當年借出去的錢，你也知道，好多年了。"
"小壯要訂婚了，彩禮差得多。"
"你在村里人緣好，大家都買你的雞蛋，跟你面子熟。你去要，比誰去都合適。"
"年前要齊。別耽誤小壯的事。"
語音播完。
雞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