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廁所------------------------------------------，天陰得像要滴下水。，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尖嘯刺耳，卷起一片混著沙土的灰，劈頭蓋臉地撲過來。，也沒抬手去拍，只是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灰塵進了眼睛，澀得慌，像里面揉了一把粗鹽。，指尖捻出兩張皺巴巴的鈔票，還有幾個硬幣。四十八塊五。這是杜紅昨天跑遍了三個取款機，才從飯卡里套出來的現錢。他留了五十，給了杜紅兩塊錢車費，自己揣著剩下的，跳上了這趟回家的車。，樓房越來越高，玻璃幕墻反射著冷光。，腦子里空蕩蕩的。，世界好像沒怎么變，又好像全變了。，換成了一個年輕姑娘，戴著藍色的口罩，只露出一雙沒神的眼睛。。這里沒變，還是那么破，那么擠。，被雨水沖刷得字跡模糊，像一塊塊潰爛的傷疤。，而是繞到了城西的建材市場。。以前宋佳不在這兒干，他在碼頭扛包。那活兒累，但現錢，一天兩百，不拖欠。，可能就沒人敢用他了。**犯，誰都嫌晦氣。，看著劉禿子那輛破皮卡開進來。，腆著個大肚子，腰間的皮帶勒得緊緊的，把肚子勒出一層層的褶子。他一邊走一邊解褲腰帶，似乎腰帶的扣子勒得他喘不過氣。
宋佳站起身，走過去。
“劉叔。”他叫了一聲。
劉禿子停下解褲腰帶的動作，瞇著眼看了他半天，像是在看一件舊家具，又像是在看一只流浪狗。
“喲，這不是宋佳嗎？”劉禿子的聲音很響，帶著一種夸張的熱情，但那雙渾濁的小眼睛里沒有一點笑意，“出來了？”
“嗯，剛出來。”宋佳的聲音很低，嗓子眼發緊。
“在里面待了三年？”劉禿子往前湊了一步，身上那股子機油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撲鼻而來，“這兩年可不好過啊。怎么樣，還適應嗎？”
“還行。”宋佳說。
“還行就好，還行就好。”劉禿子點著頭，目光在宋佳身上上下打量，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價值，“這兩年，家里不容易啊。杜紅那丫頭，不容易。”
宋佳沒說話，只是低著頭。他聽見“杜紅”兩個字，心里像被**了一下。
“工作……有著落了嗎？”劉禿子終于問到了正題，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關切，“現在這世道，工作不好找啊。像你這種情況……”
他沒把話說完，但宋佳聽懂了。像他這種情況，就是沒人要。
“還沒。”宋佳說，“正找著呢。”
“哎呀，難。”劉禿子嘆了口氣，搖著頭，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我這兒吧，倒是缺個人。就是……那活兒臟，累，錢也不多。”
宋佳猛地抬起頭，眼神里燃起一絲微弱的光。
“洗車，兼打掃衛生。”劉禿子慢悠悠地說，“一個月一千八，管吃管住。活兒不體面，但能填飽肚子。干不干？”
一千八。宋佳在心里飛快地算了一下。房租五百，水電兩百，剩下的夠吃飯，還能剩點給杜紅買件衣服。雖然少，但總比沒有強。
“干。”他說，沒有絲毫猶豫。
“別急著答應。”劉禿子伸出一根肥厚的手指，晃了晃，“我丑話說在前頭。第一，別給我惹事。再進去，我可撈不動你。第二，手腳要干凈。我這修車廠雖破，但丟東西我可知道找誰。第三，聽話。讓干啥干啥，別跟我耍脾氣。”
“劉叔，我知道。”宋佳說，“我不惹事，手腳也干凈。我都聽您的。”
“行吧。”劉禿子似乎對這個態度還算滿意，他轉過身，指了指廠子最里頭那個歪歪斜斜的鐵皮房，“先把那邊廁所洗了。新來的那幾個兔崽子懶，沒洗干凈，一股尿騷味，熏得我頭疼。洗完，就算正式上班了。”
這就是宋佳回修車廠的經過。沒有歡迎儀式，沒有噓寒問暖，只有一份洗廁所的工作，和三個苛刻的條件。
回到家，已經是傍晚六點多。
那是個只有十平米的小單間，在頂樓，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
樓道里黑漆漆的，感應燈壞了也沒人修，宋佳摸著墻往上走，墻上沾滿了黏糊糊的污垢。
他掏出鑰匙開門。門鎖有點銹，得用力擰才能擰開。
推開門，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還有一股熟悉的、讓他鼻子發酸的香味。
那是杜紅用的洗發水味，很便宜，檸檬味的。
屋里很亂。
衣服堆在椅子上，桌子上放著吃了一半的泡面桶。床頭柜上，擺著一張他們的合影。照片里，他摟著杜紅，笑得齜牙咧嘴。那時候他還沒進去，杜紅也沒這么瘦。
“紅紅？”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換下那件沾滿油污的外套，掛在門后的釘子上。屋里沒開燈，昏暗的光線從窗戶透進來。
他坐在床邊，看著那張合影。照片里的杜紅，笑得很甜，眼睛彎成了月牙。
鑰匙轉動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宋佳猛地站起來。
門開了，杜紅走了進來。
她穿著那件超市發的藍色工作服，頭發胡亂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額頭上。她看起來很累，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
“回來了？”她看見宋佳，愣了一下，隨即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很勉強，像是硬扯起來的。
“嗯。”宋佳點點頭，喉嚨發干，“剛回來。”
杜紅把門關上，反手插上門栓。
她沒有立刻過來，而是站在門口，低頭換鞋。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吃飯了嗎？”宋佳問。
“還沒。”杜紅說，“超市今天盤點，晚了兩個小時。”
她說著，走到桌子邊，把包放下。
宋佳注意到，她的包是新的，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牌子，皮質看起來不錯，不是以前那種幾十塊錢的帆布包。
“這包……”宋佳指了一下。
“哦，這個啊。”杜紅看了一眼，語氣很隨意，“同事不用的，送我的。說是名牌，我看著也一般。”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工作服的扣子。宋佳看到，在她鎖骨的地方，有一小塊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捏過留下的指痕。那痕跡很新，邊緣還有些發紅。
“你這兒……”宋佳指了指自己的鎖骨。
杜紅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脖子，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笑道：“沒事，搬貨的時候不小心撞貨架上了。超市里那些箱子，重死人。”
她轉過身，背對著宋佳，去拿掛在墻上的毛巾。宋佳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工作找得怎么樣？”杜紅一邊擦臉，一邊問，聲音悶悶的。
“找到了。”宋佳說，“劉禿子那兒，修車廠。一個月一千八。”
“一千八……”杜紅重復了一遍，沒有表現出高興，也沒有表現出失望。她只是默默地擦著臉，然后走到床邊，坐在宋佳身邊。
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超市里的泡面味，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種淡淡的、陌生的男士**水味。
那味道很淡，如果不是宋佳坐在她的身邊，根本聞不出來。
宋佳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但他沒問。
杜紅伸出手，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臂很涼，身體在微微地發抖。
“小佳，”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聲音很輕，“咱們以后好好過日子，好不好？”
“好。”宋佳說。他伸出手，想抱住她，卻發現自己的手僵硬得抬不起來。
“我不嫌你沒錢。”杜紅繼續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他發誓，“只要你在，只要咱們能在一起，怎么苦我都愿意。”
“嗯。”
“真的。”
“我知道。”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屋里的光線越來越暗，最后完全黑了下來。誰也沒有去開燈。
杜紅的手放在宋佳的手背上，指尖冰涼。宋佳能感覺到，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對了，”宋佳突然說，“我今天去洗廁所了。”
“洗廁所？”杜紅猛地抬起頭，黑暗中，宋佳能看到她那雙發亮的眼睛，“你一個大男人，去洗廁所？”
“劉禿頂說，先試試。干得好，以后再調崗。”
“哦。”杜紅又靠了回去，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也好。有個工作就行。總比沒有強。”
她沒再說什么。過了一會兒，她松開手，站了起來。
“我去做飯。”她說，“吃餛飩吧？冰箱里還有上次買的，我都忘了。”
她打開了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屋子，也照亮了她那張憔悴的臉。宋佳看著她走進那個狹小的廚房，聽著她在里面叮叮當當地忙活。
宋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全是黑色的機油，指甲縫里也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干凈。
他聞了聞自己的袖口。那股陌生的**水味，似乎還殘留在空氣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鼻腔里。
他想起剛才杜紅說的話。
“咱們以后好好過日子。”
“只要你在，只要咱們能在一起。”
可是，為什么他覺得，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杜紅端著兩碗餛飩出來了。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吃吧。”她把碗推到他面前，碗里的蔥花很多，醋也放了很多。
宋佳拿起勺子，吃了一口。餛飩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
他沒有問那個包，也沒有問那塊淤青，更沒有問那股味道。
他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著。
吃完，宋佳要去洗碗。
杜紅攔住了他。
“我來吧。”她說，“你今天第一天上班，累壞了。”
杜紅接過碗，走進了廚房。
宋佳坐在桌邊，看著她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墻上，顯得那么單薄，那么孤獨。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蕩蕩的，只有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他突然覺得，這一千八百塊錢的工資，這一碗熱騰騰的餛飩，還有這個十平米的小單間，像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他陷在里面，動彈不得。
杜紅洗完碗出來了。她走到宋佳的身邊，又想抱他。
這一次，宋佳躲開了。
杜紅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累了。”宋佳說，站起身，“我睡了。”
他走到床邊，脫下衣服躺下，背對著她。
杜紅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后輕輕地嘆了口氣，關了燈。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
宋佳睜著眼睛，看著墻壁。墻壁上有裂縫，像一張張嘲笑的嘴。
他閉上眼，腦子里全是杜紅鎖骨上的淤青，全是那股淡淡的、該死的**水味。
這一夜，很長。
第二天一早，宋佳醒得很早。杜紅已經不在床上了。桌上留著五塊錢，還有一張紙條。
“我去上班了。早飯自己買。”
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宋佳捏著那五塊錢，心里空蕩蕩的。
他起床，洗漱，換上那件舊T恤。
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那張臉，蠟黃，消瘦，眼窩深陷，像個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死人。
他摸了摸下巴，胡子茬扎手。
今天，還得去洗廁所。
宋佳走出家門，樓道里還是那么黑。他摸著墻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生怕踩空。
到了修車廠，劉禿子已經在那兒了。
他看見宋佳，沒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廁所的方向。
宋佳拎起那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刷子，走進了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旱廁。
冰冷的水澆在手上，他打了個哆嗦。
他開始刷，用力地刷。
刷子摩擦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無數只蟲子在啃噬著什么。
他刷得很認真，很用力。仿佛要把這地上的污垢，連同心里的那股子憋悶，一起刷干凈。
刷完廁所，已是中午。
宋佳渾身酸痛，腰都要斷了。
劉禿子踱步過來，瞥了他一眼，還算滿意。
“行了，歇會兒吧。”劉禿子指了指院子，“陸老板的車來了，去洗洗。那可是大老板，奧迪A6，別刮了漆，不然你這一年白干。”
宋佳抬起頭。
一輛黑色的奧迪A6正緩緩駛入院子。車漆黑得發亮，像一塊巨大的黑曜石，反射著院子里混亂的景象，卻顯得格格不入的冷酷和昂貴。
宋佳放下刷子，拿起水桶和海綿，走了過去。
他先沖洗了車身，水流沖過黑色的車漆，濺起一片水霧。
然后是內飾，他拿著吸塵器清理腳墊，用濕布擦拭真皮座椅。車里有一股味道，很復雜的味道，有皮革味，有新車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那香水味很熟悉。
宋佳的動作頓了一下。
像是在哪里聞過。
他沒時間去細想，繼續擦拭著中控臺。當他俯身去清理副駕駛座位下方的縫隙時，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東西。
他摸索著把它摳了出來。
那是一個銀色的U盤。
金屬外殼，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只在尾部刻著一個小小的字母“L”。
宋佳盯著那個U盤，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劉禿子正背對著他在跟車主說話，滿臉堆笑。
鬼使神差地，宋佳把U盤攥在手心，塞進了褲兜里。
那金屬外殼貼著他的大腿皮膚，冰涼刺骨。
下班后，宋佳沒直接回家。他去了附近的一家網吧。
網吧里煙霧繚繞，空氣混濁，鍵盤敲擊聲和游戲音效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宋佳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開機，插上U盤。
屏幕亮起，只有一個視頻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亂碼。
宋佳雙擊打開。
畫面晃動了一下，然**晰起來。
拍攝角度似乎是放在床頭柜上，正對著那張大床。
宋佳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畫面里的女人……是杜紅。
她仰躺在床上，頭發散亂，臉上那種平日里的疲憊和怯懦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一種近乎瘋狂的迷醉。
她沒穿衣服，身體在鏡頭前毫無保留地扭曲著，像一條離水的魚，拼命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鏡頭拉遠了一點，那個壓在她身上的男人，側臉清晰地暴露出來。
是陸老板！那個開奧迪A6的陸老板。
宋佳死死地盯著屏幕。
視頻里沒有聲音，但他能想象出那種令人作嘔的喘息聲。
他看著杜紅的臉，看著她緊閉的雙眼，看著她張開嘴，露出那種他從未見過的、**而扭曲的表情。
她不是在被強迫。她是在享受。
視頻很長，從頭到尾，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讓人想吐。
宋佳看著杜紅那具他無比熟悉的身體，此刻卻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下，呈現出一種完全陌生的、**的姿態。
他看著杜紅伸手去抓那個男人的后背，指甲在那光潔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痕。
他看著杜紅抬起腿，纏住那個男人的腰。
他看著杜紅仰起頭，脖子拉出一條脆弱的弧線，那顆他昨天注意到的、新長出來的紅痣，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滴血。
宋佳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像被一塊巨石壓住，喘不過氣來。
他想關掉視頻，但他的手卻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他只能看著。
看著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他拼了命也想保護的人，在那個該死的視頻里，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
視頻終于播放完畢，屏幕變黑。
宋佳坐在黑暗里，網吧里嘈雜的聲音仿佛瞬間被抽空了。
他聽不見鍵盤聲，聽不見叫罵聲，只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他伸出手，拔出了U盤。
金屬外殼已經被他的手心捂熱了。
他站起身，機械地往外走。
網吧門口的簾子掀開，外面的夜風呼地一下灌了進來，吹在他滿是冷汗的臉上。
宋佳走在街上。路燈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短，再拉長。
他像個游魂一樣走著，不知道要去哪里。
腦子里全是視頻里的畫面。
杜紅的臉，陸老板的臉，那輛黑色的奧迪A6，劉禿子那張假惺惺的笑臉，還有他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在洗廁所。
他走到護城河邊，停了下來。
河水黑沉沉的，倒映著兩岸的燈火，像一條流淌的銀河，卻又那么冰冷。
宋佳從口袋里掏出那個U盤。他舉到眼前，借著路燈的光，看著那個冰冷的金屬疙瘩。
他想把它扔進河里。
但他沒有。
他只是緊緊地攥著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風吹過河面，帶著一股潮濕的腥氣。
宋佳的雙眼無神地望著漆黑的河水，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鰓在張合，卻再也吸不進一口氧氣。
這日子，沒法過了。
宋佳慢慢地蹲下身，把頭埋進膝蓋里。
夜色，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將他嚴嚴實實地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