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對著手里那張繳費單，在空無一人的財務處門口低吼。
四十二歲，我終于用半輩子的汗和一身舊病，把兒子送進了大學門口。
我以為這是對自己苦日子的交代，是對那個在我二十二歲時賣掉瓦房消失的親姐最有力的回擊。
二十年，她音訊全無，沒給過一句解釋，我靠著菜市場的爛水果和凌晨的冷風挺了過來。
可就在我給兒子辦入學手續的這個下午，學校卻打印出一疊發白的繳費記錄，告訴我兒子初中高中六年的學費從來沒欠過。
那一刻，我所有的驕傲和怨恨，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九月的南城，熱得像蒸籠。
我叫周玲，四十二歲。
此刻，我站在南城師范學院財務處窗口前，塑料袋里裝著我剛從市場帶來的兩個水蜜桃，桃子被熱氣悶出甜膩的味道，黏在袋子口。
我兒子陳遠站在我身邊，手里攥著錄取通知書，白襯衫洗得發舊，領口有一塊怎么也搓不掉的灰印。
窗口里的女老師推了推眼鏡。
“陳遠的學費不用交，前面六年的記錄很完整，你們只辦住宿和飯卡?！?br>我愣了一下。
“老師，你是不是看錯了？我兒子今天才來大學報到?！?br>她又敲了幾下鍵盤。
“我說的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每年開學前，都有人替他把學費交了?！?br>陳遠扭頭看我。
“媽？”
我把手里的布包往柜臺上一放。
“老師，你再查查。我兒子讀書的錢，都是我一筐蘋果一筐梨賣出來的，哪來別人替他交？”
女老師皺眉。
“阿姨，記錄不會錯。你看，六年，一共十二筆?！?br>打印機開始響。
一張紙吐出來，又一張紙吐出來。
我看著那一行行日期，看著每年八月底和二月底準時出現的錢數，嘴里發干。
“匯款人能看嗎？”
女老師遲疑了一下。
“只顯示姓名和一個外省地址，按規矩不該隨便給。但你是學生母親，辦核對手續可以打印?！?br>她把最后一張紙遞出來。
我低頭看見匯款人那一欄，整個人像被菜市場的秤砣砸在腳背上。
周敏。
我親姐。
我恨了整整二十年的名字。
二十年前，媽走之前，把老家唯一那間瓦房留給我。周敏說去辦手續，轉頭把房子賣了，拿著錢嫁去外省，從此不接電話，不回信，連媽最后一場病都沒回來看一眼。
我一個人在南城菜市場租了半個攤位，天不亮去**市場搶貨，天黑了撿別人不要的壞果子回家切掉爛處給陳遠吃。
我以為陳遠讀書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從牙縫里摳出來的。
學校說，不是。
是周敏。
六年。
匿名。
每年開學前準時到賬。
我把那張紙按在柜臺上，聲音不像自己的。
“老師，這地址在哪？”
女老師看了我一眼。
“云橋省，柳河縣，石壩鎮。”
陳遠伸手來扶我。
“媽，你別急，也許重名。”
我甩開他的手。
“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她名字?！?br>窗口后面另一個老師探頭。
“阿姨，你要不要先坐會兒？”
我沒坐。
我把那疊紙卷起來，塞進布包，又***桃子從袋子里拿出來放在窗口。
“老師，謝謝你。桃子洗洗能吃，甜?！?br>女老師忙擺手。
“不用不用?！?br>我已經轉身。
陳遠追上來。
“媽，咱去哪？”
我走到財務處門口，太陽白得扎眼。
“去找她?！?br>“我今天還沒報完到。”
“你自己報?！?br>“媽?！?br>我停下，回頭看他。
“陳遠，你記住。一個人要是欠了債，可以躲二十年?？梢峭低颠€了債，還不讓我知道，她欠我的就更多?！?br>陳遠抓著錄取通知書，半天沒說話。
我又往前走了兩步，腿忽然軟了。
我蹲在財務處門口，布包掉在地上，十二張繳費記錄散了一地。
來來往往的新生拖著行李箱，從我身邊繞過去。
有人小聲說：“這阿姨怎么了？”
我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陳遠把紙一張張撿起來，蹲在我面前。
“媽，別哭。”
我看著他年輕干凈的臉，忽然想起他初一那年開學，我拿著錢去交學費，班主任說學校有補助，不用交。
我當時還笑，說天上終于掉了一回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