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全科墊底的男人
季度績效公示會，是林墨一個月里最不想來的會。
倒不是怕。
是煩。
消化內科的小會議室不大，二十來號人一擠，空氣里全是白大褂、咖啡、速溶奶茶和剛從病房帶出來的消毒水味。投影儀老得快報廢了，風扇嗡嗡響，白墻上打出一張表。
《本季度醫師績效排名》。
紅的綠的，一目了然。
林墨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端著保溫杯，目光順著那張表往下滑。
滑過去。
繼續滑。
一直滑到最底下。
林墨。
第一名。
倒數的。
他面無表情地喝了口枸杞水，心里只有一個念頭：穩定，真穩定，比科室早**的遲到名單還穩定。
張主任站在投影前，西裝外套扣得很齊，白大褂沒穿，像是刻意要把今天這場會開出點管理層的味道。他手里轉著一支黑色簽字筆，那支筆林墨見過很多次。
張主任表揚人的時候轉。
批評人的時候也轉。
遇上難纏家屬，他還轉。
那筆在他指間轉得越穩，底下的人越知道，今天有人要倒霉。
“咱們科這季度，整體數據還是不錯的。”張主任笑瞇瞇地說，“出院人次、床位周轉、檢查完成率，都有提升。尤其是綜合服務能力，比上季度提高了不少。”
綜合服務能力。
林墨差點笑出來。
醫院現在很多詞都挺講究。創收不叫創收，叫服務能力；多開檢查不叫多開檢查，叫診療鏈條完整；病人花錢不叫花錢，叫提升就醫體驗。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掌聲。
林墨也跟著拍了兩下。
禮貌。
張主任等掌聲停了，才用筆尖點了點投影最下面那一行。
“當然了，也有個別同志，還是沒完全跟上科室發展的節奏。”
全場目光齊刷刷轉過來。
來了。
林墨把保溫杯蓋子擰上。
每個季度固定節目，主任脫口秀，墊底醫生友情出演。
“林墨啊。”張主任語氣很和氣，像真是在關心一個后輩，“上個月那個慢性胃炎的病人，你還記得吧？”
“記得。”林墨說，“32床。胃鏡提示慢性非萎縮性胃炎，幽門螺桿菌陽性，沒報警癥狀。我開了基礎檢查和根除方案。”
“基礎檢查。”張主任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笑了笑，“病人自己提出想做一個**篩查，你給人勸回去了？”
“他沒有相關指征。”林墨說，“增強CT、腫瘤標志物一套、膠囊內鏡，全加上接近一萬。病人只是胃脹、反酸，沒有消瘦、貧血、黑便，也沒有家族高危史。我解釋過，他接受了。”
張主任沒馬上接話。
他先看了一圈會議室。
幾個年輕醫生低著頭，像突然對自己的筆記本產生了極大興趣。護士長坐在旁邊，手里拿著護理質控表，沒抬眼。第一排的蘇越坐得很端正，白大褂熨得沒有一絲褶，胸牌上的“先進個人”紅底照片亮得刺眼。
“林墨啊，”張主任嘆了口氣，“你說的這些，從教科書角度看，不能說錯。”
這種開場，一般后面就沒什么好話了。
“但醫院不是只有教科書。病人來一趟不容易，人家有需求，我們能不能一次性給他查清楚？你現在替他省了錢，萬一三個月后真發現問題，誰負責？你負責？”
林墨抬了抬眼：“如果有明確指征，我當然查。”
“你看，又是指征。”張主任手里的筆停了一下，“年輕醫生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把診療想得太窄。現在講的是全病程管理、風險前置。不能等出了事再補救。”
底下有人點頭。
這話說得漂亮。
漂亮到如果不懂行，聽起來簡直像醫者仁心。
林墨沒吭聲。
不是說不過。
是這種場合說不過。
你拿指南，他拿風險；你講概率，他講萬一；你說病人經濟壓力，他說醫療安全。最后一頂“不夠負責”的**扣下來，誰都不好看。
張主任見他沉默，滿意了一點，筆尖往第一排一抬。
“多跟蘇越學學。”
蘇越適時站起來。
他跟林墨同一年進科室，本碩博履歷漂亮，人也會收拾。白大褂永遠干凈，頭發永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