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偷東西的事，查實了。"
**把一張處罰通知拍在我工位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車間里的縫紉機聲散了大半，二十多個女工抬起頭，手里的活停了。
幾個人放下布料，伸長脖子往這邊看，臉上帶著那種既想湊近又怕沾上的表情。
**叉著腰，聲音大得整層車間都能聽見："一個啞巴，留在廠里能干什么？就你這樣的，偷兩匹布還不夠你賠的。今天把東西收拾了，滾。"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通知單。
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陳念。工號，零七三二。處罰原因：**車間高檔面料兩匹，價值一萬四千元。處理意見：立即開除，扣押當月全部工資。
**的私章蓋在右下角，紅得刺眼。
我看完，嘴角動了一下。
沒急著站起來。
我從工位抽屜里摸出手機，慢打了一行字，把屏幕翻過來，舉到他面前。
屏幕上寫著：行。不過開除我，得讓馬廠長親自來簽字。我手機里存著點東西，他可能想親眼看看。
**的臉色變了。
只有一瞬，但我看得很清楚。
他伸手想奪我手機，我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機揣進褲兜里。
車間里沒人說話。
那些伸長脖子看熱鬧的女工，一個個把視線收了回去，低頭假裝繼續干活。
只有坐在我左手邊的張小梅，攥著剪刀的手在發抖。
我叫陳念。
二十三歲，沒有學歷，不會說話，在正遠集團下屬的錦華紡織廠做流水線女工，干了兩年零三個月。
不會說話這件事，不是天生的。
我三歲之前的記憶只剩下很模糊的碎片。一個很暖的房間，有人唱歌，有人把我舉起來轉圈。后來的事我不記得了，養父母說我被人丟在村口路邊，身上只有一件臟兮兮的棉襖和一塊缺了角的玉佩。
我的嗓子是壞的。養母說接我回去的時候喉嚨上有舊傷，可能是被人掐過。村衛生所的醫生看了看說聲帶損傷太重，治不了。
從那以后我就沒開口說過話。
小學念了兩年，養父覺得浪費錢，一個啞巴認幾個字夠用了。我十六歲離開那個家，進了第一家電子廠。后來輾轉換了三個地方，最后到了錦華紡織廠。
這家廠規模不小，歸正遠集團管。廠子做高檔面料，出口的那種。車間里的絲綢面料一匹頂我三個月工資。
我不挑活，什么工序都肯干。縫紉、質檢、包裝，排到什么做什么。
兩年下來，車間里的人對我的評價大概就兩條：手腳快，嘴巴不響。
后面這條是夸還是損，看誰來說。
**來之前，這個車間的主任姓劉，五十多歲，做事不算公道，但至少不找茬。
半年前老劉退休，**從隔壁分廠調過來。
四十一歲，中等個子，肚子已經挺出來了。第一天到車間巡視，穿的皮鞋比馬廠長的還亮。
他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因為質檢。
那天我在檢貨區，發現一批出口面料的染色有差，不大，但過不了客戶標準。我寫了張紙條遞給組長王大姐，讓她上報。
王大姐看了看那批布，又看了看我，猶豫了一下："這點色差，客戶那邊能不能通融一下？這批趕著交貨的。"
我搖頭，又寫：不行。退回去重染。
王大姐嘴里嘀咕著"又不是你出錢"，但還是把條子遞上去了。
結果這事到了**那里，他處理得很漂亮。把那批布確實退了回去，然后在周會上說這是他親自查出來的。
"我來第一天就說了，質量是我的底線。這批布要不是我發現，出了貨再被客戶退回來，損失誰擔？"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就坐在車間角落。
王大姐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沒什么表情，手里繼續過著縫紉機。
后來這種事發生了不止一次。
有一回我發現倉庫的出貨數目對不上。一匹布，賬上寫的是庫存轉移，但實際上那匹布壓根沒到目標倉庫。我把出貨單拍了照，存在手機里。
不是故意要查他。
是我在車間待久了，手頭過的單子多了，有些數字對不上，想不注意都難。
**大概從來沒把我當回事。
在他看來，我就是個不會說話的工具人。聽不到我嚼舌根，也不用擔心我去告狀。一個啞巴能翻出什么浪來？
他錯了。
不會說話不等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