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考進星級酒店當幫廚。事先跟誰都沒商量,自己遞的簡歷,自己考的證書,自己收拾的行李。
家里那口子還在工地搬磚,兒子剛上初中,我一咬牙,把家扔了,奔著市里去了。
為啥,說不清楚。
縣城小飯館待了十幾年,年年評優輪不上,輪到的是優秀員工的獎狀,要那玩意兒有啥用,又不能當飯吃。
大酒店后廚缺切配,我筆試實操都過了,人事部蓋了章,行政總廚簽了字,手續齊全。
去報到那天,天還沒亮我就起來了,穿了件新買的白廚師服,頭發盤得一絲不亂。
我這個人,越緊張越要把自己收拾利索,好像穿整齊了底氣就足似的。
后廚不大,兩個操作間,一個冷庫,冷庫邊上堆了幾筐土豆,發芽了一半。后勤的老張領我去見行政總廚,邊走邊說,王總廚這個人吧,工作要求嚴,你多擔待。
我心想,嚴怕什么,嚴師出高徒,嚴總廚帶出來的廚師還能差了。我當時就是這么想的,傻乎乎的,往好處想人家。
進了辦公室,王總廚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什么表。我趕緊說,王總廚好,我是新考來的林秋雁。
他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東西。他沒站起來,也沒說歡迎,就嗯了一聲,繼續看他的表。過了大概有一分鐘,他才慢悠悠地說,縣城小飯館來的。是,我在下面飯館切了十二年菜。
十二年,他冷笑了一下,十二年在小飯館,那切出來的土豆絲能好到哪兒去,估計連粗細都分不清。
我臉騰地就紅了。什么叫小飯館來的水平能好到哪兒去。小飯館怎么了,小飯館的食客就不是人。我切的菜年年全縣城評比前兩名,這些他不會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就是要給你個下馬威,讓你知道誰說了算。
我沒吭聲,忍了。
第一天上班,我提前二十分鐘到后廚,把案板擦了,刀具磨好,配料又檢查了一遍。后廚里二十幾個廚師,星級酒店跟縣城飯館不一樣。縣城飯館的廚師野,炒菜顛勺嗓門大,但心眼實誠。星級酒店的廚師規矩,站得直直的,但眼睛里多了一股子精,看你的時候好像在掂量你。
我剛切完一盆蘿卜絲,王總廚來了。
他走到我案板前,也不說話,伸手捏起一根蘿卜絲看了看。我不緊張,好歹切了十二年,案板上什么場面沒見過。該怎么切還怎么切。
看完之后,王總廚把我叫到走廊里。
你這刀工,他背著手,沒有章法,粗細不均,切蘿卜絲都切不明白,還怎么切海參鮑魚,耽誤了后廚的整體進度。
我說,蘿卜絲講究的是脆,切得太細反而失去了口感,這正是因材施刀。
他的臉當時就拉下來了,你是什么態度,我跟你說刀工問題,你跟我頂嘴,你一個剛考來的幫廚,不好好反思自己的問題,倒先學會頂嘴了。
我愣住了。我說那話不是頂嘴,我真的是在闡述我的做菜理念。但我明白了,他不需要你的理念,他只需要你低著頭說總廚我錯了,我改。可那句話我死活說不出口,因為我沒錯。
后來我才知道,王總廚本來想把他侄女蘇嬌嬌安排進后廚當切配主管,結果酒店人事部把我招進來了,蘇嬌嬌只能去前廳當領班。他恨的不是我這個人,恨的是我占了他侄女的位置。
從那天起,他就盯上我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經不起別人盯。一盯我就緊張,一緊張我就更想做好。我又不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在案板上我自認有兩把刷子,縣城十二年不是白干的。但問題就出在這兒,你越有經驗,越有自己的想法,越左右不了你,他就越要收拾你。
每天的晨會,他都要點評前一天的備菜情況。今天說林秋雁的蔥花切得太大,明天說林秋雁的姜片切得太厚。我一個字都沒反駁。回到后廚,我站自己案板前,手里拿著菜刀,手是抖的。老張偷偷遞了杯水過來,小聲說,別往心里去,他就那樣。我說沒事。其實有事。心里堵得慌。
有一天,酒店要接待一個重要的考察團。王總廚在全體后廚大會上點了我的名。他站在臺上,拿著個本子念,有些幫廚,從縣城小飯館考上來之后,擺不正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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