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仙------------------------------------------,春。,徐巿的船隊已經備好了三千童男童女,只等季風轉向便要再度出海。但皇帝等不及了。“六年。”始皇帝坐在咸陽宮的高臺上,聲音不大,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繃緊了脊背,“徐巿去尋不死藥,六年未歸。朕不想再等一個六年。”,目光掃過階下眾人,最后落在一個跪在最末尾的年輕人身上。“你,上前來。”。。他來不及反應,他一個最低等的太史令屬吏,平日連宮門都進不了幾次,今日被臨時拉來湊數,跪在最后面,連大氣都不敢出。皇帝怎么會點到他?“陛下問你話。”旁邊的內侍低聲催促。云昭慌忙起身,踉蹌著上前幾步,重新跪下:“臣、臣云昭,叩見陛下。云昭。”始皇帝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云陽云氏?是。先祖云陽子,曾為昭襄王卜筮。”。他記得云陽子。那是秦國的老方士,曾為先王占卜過多次,從未失手。后來因為直言勸諫被賜死——那是先王的事,與他無關。但方士之后,終歸是用得上的。“朕聽說,你祖父留下一卷《山海圖》。”。。祖父臨終前將它交給他父親,父親臨終前又交給他。圖上標注的不是什么仙山福地,而是祖父一生考察過的山川形勝,其中夾雜著許多對“不死藥”之說的質疑與批駁。那是云家的禁忌,從來不敢示人。“回陛下,”他的聲音有些發干,“祖父所留,不過一卷尋常地理圖志,并無——拿來。”兩個字,不容置喙。。他入宮三年,已經學會了不在皇帝面前說“不”。
那卷《山海圖》在三日后被呈到了始皇帝的案頭。
呈上去的,是徐巿留在宮中的一名副手——一個姓盧的方士。盧方士指著圖上一處標注說:“陛下請看,此處記有‘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音如嬰兒,能食人,食者不蠱’。九尾狐乃上古神獸,其血其心,皆可入藥。若取其精血煉就不死藥,必遠勝海外仙草。”
始皇帝看著那張圖,沉默了很久。
“青丘在何處?”
“據圖所標,當在齊地東北,泰山之陰,人跡罕至之處。”
“好。”始皇帝放下圖卷,“傳朕旨意,著盧生領尋仙隊一支,往青丘尋九尾神獸。所需人力物力,由少府調撥。”
他頓了頓,又說:“那個云氏后人也帶上。圖是他家的,路他該認得。”
圣旨下達的那天,云昭正在太史令的庫房里整理竹簡。
來傳旨的郎官只說了三句話:你被編入尋仙隊。明日出發。不得有違。
云昭跪在地上聽完,等那郎官走遠了,才慢慢站起來。他旁邊的同僚們都在收拾東西,沒人看他一眼。大家都知道,進尋仙隊不是什么好差事——徐巿帶出去的人六年未歸,誰知道這支新隊伍能回來幾個。
云昭把手里的竹簡放回架上,忽然想笑。
他祖父因為說“長生不可求”被賜死。二十年后,他的孫子被編入尋仙隊,去替皇帝找不死藥。
這大約就是命。
尋仙隊出發的那天,天降大雨。
云昭騎在一匹瘦馬上,被夾在隊伍中間,前后都是他不認識的人。盧方士走在最前面,坐的是高頭大馬,旁邊跟著兩個佩劍的侍衛。隊伍里有方士,有術士,有兵卒,有挑夫,浩浩蕩蕩百余人,像一支要去打仗的軍隊。
但他們的敵人不是人,是虛無縹緲的傳說。
云昭攤開那卷《山海圖》,手指順著祖父留下的墨跡一點點移動。青丘的標注確實在圖上,但他祖父在旁邊還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幾乎看不清。他湊近了辨認,終于讀出來:
“此山確有異象,然非仙非妖,天地之氣所鐘也。后人慎入。”
不是仙,不是妖,是天地之氣所鐘。
云昭把圖卷收好,抬頭望向遠處被雨霧籠罩的群山。
他不知道他們要找的是什么。
隊伍走了整整兩個月。
兩個月里,有人病死,有人逃跑。逃跑的被抓回來,抽了三十鞭子,第二天照樣要趕路。盧方士是個狠人,他不在乎死幾個人,他只在乎能不能找到那座山。
云昭沒有逃。不是不想,是他知道逃不掉。他見過那些被抓回來的人的樣子,他不想挨三十鞭子。
他只是默默記錄。記沿途的地形,記各地的風俗,記隊伍里死去的人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記這些,也許只是習慣了。祖父說過,方士的本分不是求仙,是記錄——記錄天地之間的道理,留給后人。
第三個月的第七天,他們終于找到了那座山。
云昭至今記得那天的景象。隊伍翻過一道山脊,眼前忽然出現一座深谷。谷中霧氣彌漫,隱約可見一棵巨樹的輪廓,樹冠遮天蔽日,不知生長了多少年。霧氣中透出一種奇異的光,像是大地自己在發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盧方士最先反應過來,他翻身下馬,跪在地上叩了三個頭,然后回頭大喊:“找到了!就是這里!”
云昭沒有跪。
他只是站在山脊上,望著那棵巨樹,心里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祖父的圖是對的,這座山確實存在。但圖上的小字說得也很清楚——此地非仙非妖,乃天地之氣所鐘。
天地之氣所鐘。
那他們這些闖入者,會驚動什么?
入谷的路比想象中更難走。迷霧重重,方向難辨。盧方士命人用繩子將所有人串在一起,防止走散。越往谷中走,霧氣越濃,空氣里有一種奇怪的甘甜味道,像是無數種花草混在一起,濃郁得讓人頭暈。
云昭走在隊伍最后。他的馬已經在山道上摔斷了腿,他只能步行。他注意到一件事:谷中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聲都沒有。只有他們百余人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響,在一片死寂中被無限放大。
不對勁。
他剛要開口提醒前面的人,腳下忽然踩空。一道隱藏在落葉下的石縫,深不見底。
云昭整個人往下墜的瞬間,本能地伸手去抓旁邊的石壁。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劃過,指甲劈裂,血肉模糊,但他硬是扒住了一塊凸起的巖石,懸在半空。
“救命!”他喊。
繩子。繩子還在腰上。他感覺到繩子在收緊——前面的人發現了。但繩子同時也勒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整個人被吊在半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上面傳來的,是從石縫深處傳來的。像是風穿過洞穴的低吟,又像是某種古老的呼吸聲。那聲音穿過黑暗,穿過巖石,穿過他的耳膜,直直地撞進他的腦海里。
他低頭往下看。
石縫深處,有一點光。
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從地底升上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能感覺到一種巨大的壓迫感,像是整座山都活了過來,正低頭注視著掛在石縫邊的這個凡人。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這次清晰無比,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你們不該來這里。”
云昭的瞳孔驟縮。
那不是幻覺。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清冷,平淡,不帶任何感情。
繩子猛地往上一提,他被人拉了上去。
云昭趴在石縫邊的地上大口喘氣,渾身發抖。旁邊有人在問他話,他聽不清。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石縫,看著它一點一點被落葉重新掩埋。
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祖父那句話的意思。
天地之氣所鐘。
這座山是活的。而他們踩在它身上。
盧方士沒有理會云昭的遭遇。他說那是山中的瘴氣讓人產生了幻覺,不足為信。他催促隊伍繼續前進,終于在日落之前到達了那棵巨樹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棵大得不像話的樹。
樹干要幾十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了半邊天。樹根扎入地下,盤根錯節,形成了一片天然的臺地。樹上結著一顆果子——只有一顆,懸在最高的枝頭,散發著柔和的白光,像是夜明珠,又像是墜落在人間的星星。
盧方士的眼睛亮了。
“不死藥。”他喃喃道,“這就是不死藥。”
他回頭,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后落在云昭身上。“你,”他指著那顆果子,“去摘。”云昭愣住了:“我?”
“圖是你家的,山是你認的,自然是你的功勞。”盧方士笑道,“去吧,摘下來。若真能煉成不死藥,你便是大秦的功臣。”
云昭看著他的笑容,心里一片冰涼。他明白了。不是因為什么功勞,而是因為他不重要。摘果子這種事,萬一有機關,有毒蟲,有詛咒,死的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盧方士不會心疼。
他沒有拒絕的權力。
云昭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棵巨樹。樹干上滿是凹凸不平的疙瘩,他手腳并用地往上爬。越爬越高,地面越來越遠,那團白光越來越近。
他終于爬到了那根枝椏上。那顆果實就在他面前,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果實的瞬間,一陣溫熱的感覺從指尖傳遍全身。
他沒有摘它。
那果實自己落了下來,掉進了他的掌心。
就在那一刻,一陣劇痛從胸口炸開,像是有什么東西硬生生撕裂了他的身體。云昭低頭,看到自己的手掌變得透明,經脈根根可見,那果實的光芒正沿著他的手臂往上蔓延,所過之處,靈魂像是被燒灼一般劇痛難忍。他叫不出聲。
他失去意識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個畫面,是巨樹的另一邊,一雙手臂從迷霧中伸出來。
那是一個白衣女子的手。她正在施法,想要阻止什么。但來不及了。
靈果已經做出了選擇。
而她,也被這個選擇,拖入了命運的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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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