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進入別人的夢。
和一個人肌膚相觸入睡，我就會被拉進他的夢境。
傅深洲追我的時候，他的夢里全是我。
他夢見我站在他設計的大樓頂層，風吹起我的頭發(fā)，他從背后抱住我說“這棟樓是為你蓋的”。
他夢見我們老了，坐在院子里，他還在幫我削蘋果。
結婚第五年，他的夢開始變了。
去年冬天。
他夢見我站在公司大樓的天臺邊緣，他站在十米外，沒有走過來。
我喊他，他轉身走了。
我從天臺上掉下去。
我在墜落中驚醒。
那是他第一次在夢里**我。
后來變成每周一次、每三天一次、每天一次。
溺水、車禍、墜樓、被關在沒有門的房間里窒息。
他的夢里，我死了一百三十七次。
他一次都不記得。
但我每一次都記得。
……
第一百三十八次死亡發(fā)生在五周年紀念日。
我記得這個日子。
我想看看他記不記得。
晚上十一點他才回來，酒氣很淡，襯衫領口規(guī)整，是應酬但沒喝多的程度。
我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聽見他洗澡的水聲，等他出來，翻身靠過去。
他沒拒絕。
甚至伸手攬了一下我的肩。
我閉上眼，心跳很快。
也許今天會不一樣。
五周年，他總該記得。
我墜入他的夢。
一場公司年會。
燈光打在舞臺上，他站在最中間，西裝筆挺，手里拿著話筒。
臺下幾百人，掌聲密集。
我站在最后一排。
他在致辭。
講公司的愿景，講下一個五年計劃，講“感謝每一位同行者”。
我朝他揮了揮手。
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前排掃到后排，經(jīng)過我的位置。
沒有停。
致辭結束。
他走**，人群圍上去。
我看見周念卿從側面遞過一杯香檳，他接過來，跟她碰了一下杯。
她穿了一條黑色的裙子，耳墜在燈光下晃。
他低頭跟她說了句什么，她笑了。
我開始往前走。
穿過人群，繞過圓桌，避開服務生的托盤。
“傅深洲。”
他回頭。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的表情不是驚喜，是困惑。
“你怎么在這里？”
我站在他面前，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
“你不是已經(jīng)不在公司了嗎？”
這句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語氣平淡，像在問一個走錯會場的陌生人。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兩個保安已經(jīng)走過來了。
“女士，請跟我們走。”
我看著他。
他已經(jīng)轉回去了，跟旁邊的人舉杯。
保安一左一右，客氣但堅決地把我?guī)У介T口。
玻璃門在我身后關上。
我站在門外。
里面燈火通明，音樂聲隔著玻璃傳出來，悶悶的。
我看見他在人群中央，周念卿站在他旁邊，他們在聊天，在笑。
門從里面鎖上了。
我推了一下，推不動。
我沒有走。
外面開始下雪。
很大的雪，沒有預兆地落下來。
我的肩上、頭發(fā)上、睫毛上，全是。
雪越下越大。
沒過我的腳踝，我的膝蓋，我的腰。
我透過玻璃看見他在跳舞。
雪沒過我的胸口。
沒有人往門外看一眼。
雪埋到我的脖子。
他在笑。
我在第一百三十八次死亡中醒來。
天亮了。
床的另一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齊。
他已經(jīng)走了。
我坐起來，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盒子。
深藍色絲絨面，系了一根銀色緞帶。
紀念日禮物。
他記得。
我走過去打開。
一條項鏈，細鏈，吊墜是一顆小鉆石。
很精致，不是我喜歡的款式。
盒子里夾著一張卡片。
我抽出來。
字跡是圓潤的，不是他的。
“幫傅總挑的，希望嫂子喜歡。——念卿”
我拿著那張卡片站了很久。
他記得這個日子。
但他不記得我喜歡什么。
或者他根本沒有花時間去想我喜歡什么。
他讓別的女人幫他挑了一條項鏈，那個女人還特意留了張卡片，告訴我這是她挑的。
她在提醒我。
她比我更了解他的日程，他的需求，他的社交關系。
她甚至比我更了解——他欠我一份紀念日禮物。
我把卡片放回盒子里，合上蓋子，放回茶幾原來的位置。
一切都沒動過。
包括那條項鏈，我沒有拿出來戴。
以后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