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飯------------------------------------------,時予正對著電腦屏幕發呆。《榆樹下的**》的表演片段,她已經反復看了十幾遍,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表演細節。泡面早就涼了,面坨成一團,她拿筷子下意識的攪了兩下,沒有胃口。“時予!時予!”,緊接著宿舍門被一腳踹開。蘇晚風風火火地沖進來,手里揮舞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上像中了彩票一樣興奮。“你看看這個!你快看看!”,目光落在蘇晚手里的紙上:“什么?試鏡通告!陳導!陳蔚導演的新電影,選女二號!就在橫店!后天!”蘇晚把紙拍在她桌面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時予“陪我去吧~陪我去吧~你自己去不就行了。我一個人害怕嘛。”蘇晚垮下臉,“而且聽說這次是面向全社會海選,不看出身不看公司,現場直接試戲。我一個科班出身總不能輸給素人吧?但我需要你在旁邊給我壯膽。”,又轉回去盯著屏幕:“不去。為什么?!不想去。你......”,上鋪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她就這樣,你別勸了。”,正側躺著看書。語氣溫柔地像哄小朋友。她是宿舍里最安靜的那個,平時存在感底,但每次說話都懂得怎么戳人心。
“林嶼那你去嗎?”
“我也不去。”
“你們...你們......”蘇晚氣的一**坐在時予的床上,“行,你們都不去,那我自己去!到時候我要是紅了,你們都別后悔!”
時予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沒說話。
她確實不想去。
不是沒有野心,而是太清楚這個圈子的規則。沒有人脈、沒有公司、沒有資本,一個普通的大學生跑去海選,除了當分母還能干什么?她見過太多師兄師姐畢業即失業,也見過天賦異稟的人因為簽了**契被壓榨到退圈的人。
表演是她唯一想做的事情,所以她不想隨便把這件事毀了。
蘇晚還是不死心,第二天早上又開始新一輪轟炸。
先是給時予發了幾十條信息,全是“求求你了我給你買一個月的早飯”之類的話,見她不回,直接堵在衛生間門口。
“你到底去不去啊時予小寶貝~”
時予正在刷牙,滿嘴泡沫地看著她,搖搖頭。
蘇晚急了:“你知道這次選角導演是誰嘛?陳蔚!拍過《江水謠》的那個陳蔚!他上部電影拿了兩個國際獎項,雖然票房不咋樣,但這種導演的戲,只要沾上就是履歷上的一筆啊......”
“所以你更應該自己去。”時予吐掉泡沫,“你不是一直想出道嗎?”
“我想,但是我......”
蘇晚突然安靜下來。
時予看著她,等了幾秒,蘇晚才小聲地說:“我怕我選不上,一個人太丟人了......”
這句話讓時予的動作頓了頓。
她看了一眼蘇晚,這個平時大大咧咧,笑嘻嘻的人,現在居然還會有一絲怯意。
“...行吧。”
“什么!”
“陪你去。”時予擦了擦嘴,“但你欠我一頓飯。”
“啊啊啊啊啊啊啊!時予我愛你!!!”
蘇晚撲上來的時候,時予及時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臉。
橫店的空氣里飄著一股盒飯的味道。
時予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感覺整個鎮子就像一個**場,到處是仿古建筑和跑來跑去的群演。蘇晚拉著她七拐八拐,終于找到了試鏡地點---一棟灰撲撲的樓,門口已經排了幾十號人。
“這么多人?!”蘇晚倒吸一口涼氣。
時予掃一眼隊伍,有穿著精致的素人,也有看起來面熟的小氣演員,還有幾個一看就是經紀公司來的,旁邊的小助理端茶倒水的。
她們倆穿著再普通不過的T恤加牛仔褲,站在隊伍里格格不入。
“你說我們是不是該換身衣服?”蘇晚小聲問。
“又不是面試前臺,演員看的是戲和臉,又不是衣服。”
“你說的輕松......”
“下一位。”
門開了,一個工作人員探出頭來喊號。蘇晚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發,正要邁步,時予拉住了她。
“別緊張,就當給導演看一場匯報演出。”
蘇晚點了點頭,進去了。
時予站在門口等。
她百般無聊地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的一個紙箱上。紙箱上貼著一張紙,寫著“劇組盒飯,自取”,旁邊還堆著幾盒沒人拿。
她看了一眼手機,蘇晚進去快十分鐘了。
又看了一眼盒飯。
肚子適當的咕咕叫了兩聲。
時予猶豫了兩秒,走過去拿了一盒。她蹲在走廊旁邊,打開飯盒,里面有西紅柿炒雞蛋、炒青菜和***,米飯還是冒著熱氣的。
她吃了一口。
嗯,味道還不錯。
“你是來試鏡的?”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時予抬頭,看到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看著她。五十歲左右,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劇組場務。
“不是,我是陪我朋友來的。”時予嘴里還嚼著米飯,含糊地回答。
“那你吃什么盒飯?”
“餓了就吃。”時予理所當然地說,“反正沒人拿,浪費了多可惜。”
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秒,目光從她臉上的米飯粒移到她手里的盒飯,又移回來。
“你學表演的?”
“嗯,大三。”
“哪個學校?”
“北城戲劇學院。”
中年男人“哦”了一聲,沒再說什么。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吃過飯了,進來幫我搭個戲吧。”
“什么?”
“搭戲。里面缺個人對臺詞,你吃完就進來。”男人說完就走了,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時予看了看手里的盒飯,快速扒完,把飯盒扔進垃圾桶,擦了嘴,推門進去了。
房間里很空曠,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桌子后面坐著三個人,中間那個戴著眼鏡,一臉嚴肅,正低頭翻看手里的資料。
而剛才那個中年男人,正靠在墻邊,慢悠悠地喝茶。
時予的腳步停了一下。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像個場務”的男人是誰了。
陳蔚。
國內最難搞的導演之一,選角從不看關系,但脾氣也出了名的暴躁。據說他在片場罵哭過三個影后,嚇跑過兩個影帝。
“愣著干嘛?過來。”陳蔚放下茶杯,指了指場中央,“這段臺詞,你念一下。”
他丟過來一頁劇本。
時予接住,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段獨白。一個女人在失去孩子之后,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說話。沒有哭天搶地,沒有撕心裂肺,只是很平靜地絮叨今天吃了什么、天氣怎么樣、街上有人賣花。
但越平靜,越讓人難受。
時予看完最后一個字,抬起頭:“就這一段?”
“就這一段。”陳蔚靠在椅背上,像個考官一樣打量著她,“給你兩分鐘準備。”
時予沒說話,閉上了眼睛。
她在想一個人。
外婆去世那年,她剛上初中。辦完喪事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外婆的房間里,看著床頭柜上沒吃完的藥、椅子上搭著的外套、窗戶邊養了一半的綠蘿。
她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摸著被子上的褶皺,想外婆是不是幾個小時前還躺在這里。
想著想著,天就亮了。
她睜開眼。
“可以了。”
陳蔚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開始。
時予站在那里,沒有走位,沒有道具,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
她只是看著前方,好像那里有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媽,我今天買了橘子。”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路邊攤買的,三塊錢一斤,有點酸。你以前不是說酸的好,酸的維生素多。”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街口那家早餐店還開著,老板娘問你怎么好久沒來,我說你出遠門了。”她笑了一下,很淡,“也不算撒謊吧,你是出遠門了。”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我有點想你了。”她說,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抖,“但你不要急著回來,我也不急。反正...反正總能見到的。”
沉默。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陳蔚沒有說話。
他旁邊的副導演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但看了一眼陳蔚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因為陳蔚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而是一種被什么東西擊中了的、短暫的失神。
五秒鐘后,陳蔚開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時予。”
“時予。”陳蔚重復了一遍,然后把面前的資料合上,抬頭看著她,“女二號是你的了。”
時予一愣。
副導演也愣了:“陳導,還有八十多個人沒試……”
“不用試了。”陳蔚站起來,看著時予,“你回去準備一下,下周進組。”
時予還沒反應過來,門突然被推開了。
蘇晚沖進來,一臉崩潰:“時予!我落選了!他們說我情感不夠……”
然后她看到了房間里的場景。
陳蔚正盯著時予。
時予手里攥著一頁劇本。
副導演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蘇晚的嘴巴慢慢張成了O型。
“……時予?”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時予轉過頭看她,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介于茫然和驚喜之間的表情。
“蘇晚。”她說。
“嗯?”
“你說的欠我一頓飯……”
“啊?”
時予攥緊了手里的劇本,聲音有一絲發抖。
“可能要變成欠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