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悶得像個蒸籠。

市一院急診大廳的空調嗡嗡響了一整夜，出風口滴著水，地上鋪了層報紙，濕了大半。

凌晨五點四十七分，林言靠在分診臺后面的折疊椅上，白大褂揉得皺巴巴的，聽診器搭在脖子上，左手攥著啃了一半的面包，右手拿筆在**記錄上劃拉。

他今年二十五歲，市一院急診外科規培第八個月。

八個月，足夠讓一個愣頭青學會在四十秒內吞完一碗泡面，也足夠讓他對凌晨三點被護士拍醒這件事失去任何情緒反應。

"林言，6床換藥。"

護士站探出劉姐的腦袋，四十來歲，燙著小卷毛，嗓門能把走廊盡頭的保潔大爺震醒。

"來了。"

林言把剩下的面包塞進白大褂口袋，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急診的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和隔夜泡面的味道，混在一起，談不上好聞，但他鼻子早就鈍了。

6床是個工地上摔的，前臂皮裂傷，昨晚縫了七針，老張頭，五十多歲，裹著件臟兮兮的迷彩服，看見林言過來就笑。

"小林醫生，拆線的時候你輕點啊。"

"今天不拆，換個藥。"林言扯開紗布，傷口邊緣有輕微紅腫，但沒有滲膿的跡象，"你昨晚把手垂下去睡的吧？跟你說了要抬高。"

"睡著了管不住啊。"

"管不住也得管。腫了愈合慢，到時候縫的針白挨。"

林言蘸了碘伏重新消毒，動作不快不慢，棉球沿著傷口邊緣依次擦過。

老張頭齜了齜牙，沒吱聲。

處理完6床，林言回分診臺洗了手。

值班手機還剩百分之十二的電，他翻了翻——沒有未接來電。

挺好。

急診科最幸福的事不是升職加薪，是后半夜沒有電話。

他把面包從口袋里掏出來又咬了一口，面包已經涼透了，硬得像在嚼紙板。

六點整，天光滲進急診大廳。

早班的同事陸陸續續到了，換衣間里拉鏈聲和哈欠聲交替響。

帶教老師周明遠踩著六點零五分進門，手里端著杯美式，眼皮都沒抬："昨晚幾個？"

"外傷三個，腹痛一個，醉酒的兩個。"

"活著沒？"

"都活著。"

"行。"周明遠四十出頭，急診外科副主任醫師，干了十六年急診，什么大風大浪都見過，臉上常年掛著一種"天塌不下來"的淡定，說話像擠牙膏。

林言跟在他后面查了一輪房，早晨的急診科在**后短暫安靜了十來分鐘。

然后，120的電話就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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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十四分，一輛救護車呼嘯著停在急診門口。

擔架推進來的是個年輕女人，二十三四歲的樣子，蜷縮著身體，兩只手捂住小腹，額頭上全是汗。

"腹痛，陣發性，持續約兩小時。"隨車的急救人員遞過來轉運單，"初步考慮急性胃腸炎，生命體征暫時平穩。血壓100/65，心率96。"

周明遠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朝林言抬了抬下巴。

規培生的日常——帶教老師負責拍板，林言負責跑腿、問診、寫病歷。

林言走到床邊，拉上圍簾。

患者面色不太好，嘴唇發白，但神志清楚。

身邊陪著一個中年女人，應該是**，一只手攥著女兒的手，另一只手不停地扇扇子。

"你好，我是林言醫生，幫你看一下。"他拿起體溫計遞過去，"先量個體溫——"

手指碰到患者手腕的瞬間。

不對。

林言的目光定住了。

患者頭頂上方大約十公分的位置，憑空浮著三個字。

灰白色，宋體，不大不小，像有人拿粉筆寫在空氣里一樣。

宮外孕

林言眨了眨眼。

那三個字沒消失。

他又眨了一下。

還在。

"醫生？醫生你怎么了？"中年女人的聲音把他拽回來。

"……沒事。"林言把體溫計塞進患者腋下，收回手，手心潮乎乎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正常。

轉頭看了眼周明遠——周圍什么字都沒有。

又扭頭看了看劉姐——也沒有。

只有眼前這個捂著肚子蜷成一團的年輕女人頭頂，掛著那三個清清楚楚的字。

宮外孕。

異位妊娠。

如果是宮外孕，一旦破裂，腹腔大出血，幾分鐘之內就能要命。

心率96——偏快。

血壓100/65——低限。

面色蒼白，口唇無血色。

這些體征湊在一起，林言后背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但他不能喊。

他一個規培生，沖著帶教老師喊"這個人是宮外孕"，憑什么？憑腦袋上面飄著三個字？

周明遠會以為他瘋了。

林言咽了口口水，把翻涌的心跳壓下去，開始按流程問診。

"姓名？"

"蘇瑤。"

"年齡？"

"二十三。"

"之前有沒有類似的腹痛？"

"沒、沒有……就今天凌晨突然疼的，一開始還以為吃壞了肚子。"

旁邊的母親插嘴："昨天晚上吃了**，肯定是吃壞了，我就說別吃路邊攤——"

"阿姨，先讓我問她幾個問題。"林言語氣不重，但沒給打岔的余地。

他看著蘇瑤的眼睛，盡量讓自己顯得平常。

"**規律嗎？"

蘇瑤愣了一下。

**媽愣了一下。

"醫生，她肚子疼，你問這個干嘛？"母親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林言沒有解釋，繼續看著蘇瑤："最后一次**什么時候？"

蘇瑤的臉紅了一瞬，然后迅速被蒼白蓋過去，她避開林言的目光，聲音很小："上個月……好像推遲了幾天。"

"幾天？"

"……十來天。"

旁邊母親的眼神變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林言記在腦子里。

**推遲十天，育齡女性，腹痛，低血壓，心率偏快。

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不算什么，但拼在一起，指向的方向讓他手心發涼。

"有沒有男朋友？"

這次是母親搶著回答的："沒有！我女兒還在上學，哪來的男朋友？"

蘇瑤咬著嘴唇，沒說話。

林言注意到她的手指攥緊了床單。

他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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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簾外面，周明遠正在看另一個病人的CT片子。

林言走過去，站在旁邊等了幾秒。

"周老師。"

"嗯？"

"剛才那個腹痛的年輕女性，轉運單寫的急性胃腸炎。我查體發現她腹部壓痛的位置偏低，左下腹為主，反跳痛不明顯但有肌緊張的趨勢。"

周明遠頭都沒回："你想說什么？"

"血壓低限，心率96，面色蒼白，而且她**推遲了十天以上。"林言頓了一下，"我覺得不太像單純的腸胃炎。建議加一個腹部*超和血HCG。"

周明遠這才轉過頭來看他。

"你懷疑宮外孕？"

"排除一下。"

周明遠看了他兩秒，把CT片子往燈箱上一插："她自己說有***史？"

"沒承認。但**推遲是事實，低血壓和心率偏快也是事實。"林言的聲音不大，但沒有退讓，"排除一下總比漏診好。"

急診科最怕的就是漏診。

漏掉一個闌尾炎頂多挨罵，漏掉一個宮外孕是要出人命的。

周明遠沉默了三秒。

"查吧。你帶她去。"

林言轉身就走。

他回到床邊開了檢查單，對蘇瑤說："需要做一個*超和抽血檢查，排除一些情況。"

母親急了："不就是吃壞肚子嗎，做什么*超？"

"阿姨，您女兒腹痛的位置和表現，不太符合典型的急性腸胃炎。"林言把檢查單遞給她，"*超很快，幾分鐘就出結果，排除了我們大家都放心。"

母親還想說什么，蘇瑤拉了拉***衣角。

"媽，做吧。"

聲音很輕，像是認了命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