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藥少年------------------------------------------，唐晨就醒了。，是被凍醒的。深秋的青**脈，夜里的寒氣能順著土墻的裂縫鉆進來，把整間屋子浸得像個冰窖。唐晨打了個哆嗦，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身坐起，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是娘在灶臺前生火做飯。柴火燒得噼啪響，火光透過門縫映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跳動的橘色光帶。唐晨借著這點光亮摸索著穿好衣服，那是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打，袖口和膝蓋處都打著補丁，但勝在干凈利落。“晨兒，起來啦？”，掀開門簾探進頭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些本該不屬于這個年紀的皺紋照得格外分明。王氏今年才三十五歲，可常年操勞讓她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她手里端著半碗熱水，遞給唐晨：“喝了暖暖身子，鍋里還有兩塊雜面餅子，你帶上山吃。娘，餅子留給雪鳶吧。”唐晨接過熱水抿了一口，“我去山里尋些野果子就成。”，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回去繼續(xù)燒火。——野果子哪里填得飽肚子？可家里的糧食就那么些，妹妹病著，爹一個人扛著全家的活計，他這個做大哥的，能省一口是一口。，舀了半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冰冷的水激在臉上，把最后一點困意也沖散了。借著水缸里映出的倒影，唐晨看見了一張青澀卻已經(jīng)有了棱角的面孔——下巴偏尖，顴骨微高，膚色因為常年在山間奔走被曬成了麥色。最引人注意的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澗里的深潭，干凈而倔強。“晨哥兒，又去采藥？”，看見唐晨背著藥簍從院里出來，笑著打了聲招呼。唐晨點頭應(yīng)了一聲，腳步?jīng)]停。他知道李嬸接下來會說什么——“這孩子真懂事，可惜命苦”——這話他聽得太多了，多到不想再聽。，百來戶人家沿山而建，高低錯落的石屋像是從山體里長出來似的。唐晨的家在最東邊，緊挨著進山的小道。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遠處的山脊在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像是臥在天地間的一頭巨獸。，熟門熟路地拐上進山的小徑。這條路由無數(shù)采藥人和獵人的腳印踩成，細得像一根羊腸，蜿蜒著鉆進密林深處。。，土壤松軟肥厚，常年云霧籠罩，最宜野山參生長。村里老一輩采藥人都知道那地方，但真正敢去的不多——路太險，光是那道鷹嘴崖，每年都有人摔下去。
但唐晨不怕。
他八歲起就跟著爹進山采藥，十二歲開始獨自上山，十六歲的他已經(jīng)在這片大山里走了整整八年。哪條路通向哪里，哪片林子長什么藥，哪處崖壁有巖耳，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來。
兩個時辰后，唐晨攀上了老殘坡。
太陽已經(jīng)升到半空，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坡面上，把晨霧蒸成一層薄薄的氤氳。坡上長滿了半人高的灌木和齊腰的野草，間或有幾株矮松從石縫里探出頭來，姿態(tài)倔強。
唐晨的目光在坡面上來回掃了幾遍，最后定格在一叢矮灌木的根部。
那里藏著一株野山參。
他輕輕撥開灌木的枝條，蹲下身子。這是一株品相極好的山參，參莖有拇指粗細，頂端結(jié)著一簇鮮紅的參籽。唐晨用手扒開參根周圍的泥土，露出底下肥壯的參體——蘆頭緊實，密密的環(huán)紋一層疊著一層，粗略數(shù)去，至少有二三十道。
“二十年以上的老參！”
唐晨心頭一喜，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幾分。但他很快壓下激動，從腰間取下那把祖?zhèn)鞯牟伤庣P。
采參是門手藝活。老一輩采藥人說，人參有靈性，你得敬它，不能動粗。唐晨跪在參前，用鏟尖從參根外一尺處開始，一鏟一鏟地往外刨土。他動作極輕極慢，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泥土上，順著參須的走向一點點剝離。
這根參的須根比他預(yù)想的要深得多，一直探進了石縫深處。唐晨趴在地上，半條手臂都伸進了縫隙里，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泥土上暈開一小片暗色。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那株山參才被他完整地取了出來。
整整一根，須根完好無損。
唐晨用一塊干凈的麻布將參仔細包好，放進藥簍最底層，又在上面蓋了幾把尋常草藥做遮掩。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腰，抹了把臉上的汗。
這株參拿去鎮(zhèn)上藥鋪，至少能賣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夠買半個月的藥了。
想到藥，唐晨的心思就飄回了村里那間逼仄的小屋。妹妹雪鳶今年剛滿十二歲，自從去年入冬后咳病就沒斷過。起初是干咳，后來咳中帶痰，再后來痰里偶爾還帶血絲。爹從鎮(zhèn)上抓了幾副藥，吃了也不見好，反而越發(fā)厲害了。上個月齊大夫來村里走診，給雪鳶瞧過之后直搖頭，說這病拖得太久，肺脈受損，尋常草藥已經(jīng)治不了根，得用上好的靈芝和人參溫補，慢慢將養(yǎng)個一年半載才能好轉(zhuǎn)。
上好的靈芝和人參。
唐晨低頭看了看藥簍里那株野山參，苦笑了一下。五兩銀子的人參，確實算得上好了。可要治好雪鳶的病，光一株人參哪夠？還得要靈芝，要黃芪，要川貝，要數(shù)不清的藥材，還要給齊大夫付診金。
家里的積蓄早就在這大半年的藥費里耗盡了。爹起早貪黑地進山采藥，娘接了鄰村漿洗衣裳的活計，一家人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也才勉強撐著。
“還得再找找。”
唐晨直起身，望向更遠處的山脊。
那片山脊叫鷹嘴崖，是方圓百里最險峻的一處斷崖。崖壁上長著一種巖耳，是藥鋪常年**的藥材，價格不菲。只是采摘極限，村里沒幾個人敢去。
唐晨咬了咬牙，抬腳向鷹嘴崖走去。
走到半路，天色忽然暗了下來。
唐晨抬頭一看，心頭咯噔一下。剛才還艷陽高照的天空，不知什么時候被****的烏云罩住了。山間起風了，風里夾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樹葉被吹得嘩啦啦直響。
“糟了，要下暴雨！”
唐晨四下一望，自己正走到鷹嘴崖的半山腰上，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山里的雨來得又快又猛，說下就下。他想往回跑，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雨勢來得極猛，眨眼間便成了瓢潑之勢。山路在雨水的沖刷下變得泥濘不堪，每一步都踩不穩(wěn)。唐晨幾次差點滑倒，全靠死死抓住路邊的灌木才勉強穩(wěn)住身形。
可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
當他經(jīng)過鷹嘴崖那道最險的崖壁時，腳下的碎石路面忽然松動，整片土石在暴雨的沖刷下轟然塌陷。唐晨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便隨著崩塌的泥石向深谷中墜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雨珠砸在臉上生疼。他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可觸手所及全是濕滑的泥漿和碎裂的石塊。
下墜的最后一刻，唐晨死死抱住了懷里的藥簍。
爹，娘，雪鳶——
對不起。
黑暗吞沒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