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魈娶親(上)------------------------------------------,便看見青石鎮的燈火。,其實不過七八盞。三盞掛在鎮口的老槐樹上,兩盞擱在茶館門口的石墩上,剩下幾盞散在沿街的窗臺后面,昏昏黃黃,像瞌睡人的眼。"青山茶館",招牌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不像是請人寫的,倒像是誰喝醉了隨手涂的。門簾是竹編的,已經舊得發黃,風一吹就啪嗒啪嗒響。,在角落里坐下。。柜臺后面坐著一個花白頭發的老頭,正瞇著眼打盹。靠窗那桌有兩個閑漢在下象棋,旁邊圍了三四個看熱鬧的,時不時發出一聲"哎喲"或"臭棋"。最里面那桌坐著一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面前擺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壺茶,花生米吃得很慢,一顆要嚼好半天。,對著柜臺說:"來壺最便宜的茶。",又閉上,伸手從身后的茶柜上摸了一個粗陶壺和一疊小碗,慢吞吞端過來。壺嘴缺了一小角,但不礙事。"三個銅板。"老頭說。,擱在桌上。銅板不太新,有一枚邊緣已經磨薄了,在桌面上立不穩,轉了兩圈就倒。,也不問姓名,也不問來歷,轉身又回柜臺后面打盹去了。。茶色很淡,幾乎看不出顏色,喝進嘴里有股陳年的味道——不是陳年好茶,是陳年沒賣出去的味道。,目光落在窗外。,一條主街從鎮頭通到鎮尾,晚上這會兒街上已經沒什么人了。遠處能聽見幾聲狗叫,還有河水的聲音。鎮子邊上有一條河,名字沈晏清懶得打聽,反正天下的河都差不多——有水、有橋、有時候有人跳。。,靠窗那桌的下象棋吵起來了。
"你悔棋!"
"我碰了沒落子,怎么算悔?"
"你手都離開棋了!"
"我是撓**!"
看熱鬧的幾個閑漢哈哈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起哄說"老李耍賴耍了一輩子你怎么還不習慣"。那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抬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繼續嚼他的花生米。
茶館里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沈晏清。
沈晏清對此很滿意。
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經想不起活了多少年。最早的時候他還會數,數到三百多就沒再數了——因為那一年他發現自己認識的人已經死光了,再往下數也沒什么意思。
活久了有一個好處:別人看不透你。
活久了也有一個壞處:你看誰都像孩子。
沈晏清正想著這些,旁邊的空位上忽然坐下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臉上長了幾顆痘,手里端著茶碗。年輕人盯著沈晏清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
"先生……你是外鄉人吧?"
沈晏清點了點頭。
"我就知道!"年輕人眼睛一亮,"我跟你說,我們青石鎮可不太平,最近出了怪事!"
沈晏清"嗯"了一聲,沒追問。
年輕人等了一會兒,發現對方壓根不好奇,有點尷尬,但還是自己接了上去:"真的,不騙你。就在鎮子西邊的山林里,鬧山魈!"
沈晏清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年輕人以為這一停頓是因為害怕,頓時來了精神:"前幾天鎮西頭的老張,晚上走夜路,親眼看見的!那山魈有一人多高,渾身黑毛,眼睛跟銅鈴似的,還會說話!老張嚇得兩天沒敢出門,現在還在家躺著呢。"
沈晏清"哦"了一聲。
"先生你這反應也太平淡了吧?"年輕人不滿了,"那可是山魈!妖怪!"
沈晏清放下茶碗,終于開了口。
"山魈不會找人麻煩的。"
年輕人一愣:"你說什么?"
"山魈這種精怪,膽子比**不到哪兒去。它們生活在深山里,不主動靠近人煙。你們老張走的那條夜路,多半是撞進了山魈的地盤。"沈晏清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山魈見到人,自己也會嚇一跳。你那位老張躺在床上起不來,不是因為撞見了妖怪,是因為撞見妖怪之后跑了三里地的山路,累的。"
年輕人張大了嘴。
旁邊下棋的幾個閑漢也停了手,朝這邊看過來。那個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也抬了抬眼。
年輕人問道:"先生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沈晏清笑了笑:"說書的。"
"說書的?"
"嗯。走南闖北,靠嘴吃飯。"沈晏清抿了口茶,"八年前我在望川渡說了一段,講的就是山魈。第二天有個樵夫跑來跟我說,說先生你講的那個山魈,跟他在山里見到的一模一樣。我說那不是廢話嗎,我去山里跟它喝了半宿酒才把故事問清楚的。"
茶館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吹牛!"那個下象棋的老李拍著桌子,"還跟山魈喝酒?你當山魈是你親戚啊!"
沈晏清沒有反駁,只是笑著喝茶。
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像石頭磨在石頭上:"你講一個。"
沈晏清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的眼睛是灰色的,看不出情緒。他說:"既然你說你是說書的,講一段出來聽聽。不講山魈,講別的也行。講得好,你的茶錢我請了。"
沈晏清想了想,把茶壺里最后一杯倒出來,端在手里轉了轉。
"從前有座山。"他開始說。
老李"切"了一聲:"又是從前有座山,說書的就會這一套。"
沈晏清沒理他,繼續說:"山里有只山魈,活了兩百年。這兩百年里它吃山里的果子,喝山里的泉水,偶爾跑到林子外面偷看人間的燈火——但它從來不靠近,因為它知道自己的樣子太丑了,會嚇到人。"
茶館里靜了下來。
"有一天,山魈在溪邊喝水,看見水中倒影里站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它回頭,女人已經不見了。第二天它又去溪邊喝水,又看見那個倒影,又回頭,人又不見了。第三天山魈沒有去溪邊。它在山洞里蹲了一整天,最后做了個決定。"
沈晏清喝了一口茶。
"它要去提親。"
茶館里有人噗嗤笑出聲。
沈晏清仿佛沒聽見:"山魈把自己洗得干干凈凈,去山里采了一捆最甜的野果,又從溪底摸了一塊發光的石頭,用藤條捆好,像個聘禮。它扛著這些,順著溪水往下游走,走了兩天兩夜,終于找到了那個紅衣女人——倒影里的那個。"
茶碗在桌上輕輕轉了一圈。
"女人住在溪流盡頭的一個村子里,是個寡婦,丈夫死了三年,一個人住在村尾的老屋。山魈在屋外的竹林里蹲了一宿,等到天亮,女人推門出來,看見門口堆著一捆野果和一塊發光的石頭。"
"女人不害怕?"年輕人忍不住插嘴。
沈晏清說:"女人抱起野果,往竹林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送這些東西有什么用?我不缺吃的。"
"然后呢?"
"然后山魈就走了。它又回到山里,蹲在山洞里想了一夜,第二天天沒亮就下山了。"
沈晏清又停了一下。他倒茶的時候發現茶壺已經空了。
老頭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給茶壺添了水。
"第二天,女人推開門,門口沒有野果,沒有石頭。門口放著滿滿一捆木柴,劈得整整齊齊,用藤條捆著。山魈在竹林里蹲著,大氣不敢出。"
"女人看了看木柴,又往竹林里看了看。"
沈晏清說:"這一次她沒有說話。她把木柴抱進屋里,關上了門。"
茶館里沒人出聲。
沈晏清端起新添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老李忍不住了:"完了?這就完了?啥也沒說清楚!"
沈晏清笑著站起來,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說書嘛,什么時候散場,全看說書人的心情。"
"哎你這人——"
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忽然問:"后來呢?山魈娶到沒有?"
沈晏清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不如自己去山里問問。"
簾子一挑,人已經出了門。
青石鎮的夜風有點涼。街上的燈又滅了兩盞,路邊一個賣餛飩的小攤也收了攤,只剩灶臺上的余火還亮著。
沈晏清沿著鎮子的主街往西走。他要找個地方住下,明天繼續趕路。
他已經記不太清下一站要去哪了。歸墟帛書的碎片散落在天下各處,他找了這么多年,找到的也不多。不過他不急——急什么呢?反正天底下總有茶館,有茶館就能說書,能說書就能活下去。活下去了,就有時間慢慢找。
月亮從云里漏出一點光,照在前面路上。
沈晏清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面前——鎮子西邊的石板路上——蹲著一個黑乎乎的影子。
有一人多高,渾身黑毛,眼睛像銅鈴。
山魈。
那山魈蹲在路中間,兩只爪子放在膝蓋上,正一臉苦惱地看著沈晏清。
四目相對,誰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山魈開口了。聲音很低很低,像兩塊石頭互相磨。
"你……你剛才講的那個故事,倒影里那個,是我。"
沈晏清挑了一下眉。
山魈的表情很復雜——又焦急,又尷尬,又委屈。
"你講錯了一段。"
沈晏清"嗯?"了一聲。
山魈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
"我送劈柴那天,她跟我說話了。"
它頓了一下。
"她說的是——明天繼續送。"
月光灑在青石板的路面上,山魈蹲在路中間,兩只毛茸茸的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銅鈴大的眼睛里滿是無措。
沈晏清看了它一會兒。
然后他笑了。
"好。"他說。
"這段我之后再講。現在——你有酒嗎?"
山魈愣了一下,然后拼命點頭。
就這樣,沈晏清跟著一只會說話的山魈,消失在青石鎮西邊的山林里。
茶壺里還剩半壺茶,擱在老頭的柜臺上,已經涼透了。
老頭打了個呵欠,起來收拾桌椅板凳。他走到沈晏清坐過的那張桌子前,抹布擦了兩下,忽然停住。
桌上用茶水寫了兩個字。
歸墟。
老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抹布翻了個面,仔仔細細擦干凈了。
然后他繼續打烊。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整座青石鎮。鎮西的山林里隱約有火光,還有歌聲——跑調跑得很厲害的那種,分不清是人唱的還是山魈唱的,也可能兩個都是。
精彩片段
金牌作家“抓拍一流”的仙俠武俠,《青山不閉門》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沈晏清山魈,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山魈娶親(上)------------------------------------------,便看見青石鎮的燈火。,其實不過七八盞。三盞掛在鎮口的老槐樹上,兩盞擱在茶館門口的石墩上,剩下幾盞散在沿街的窗臺后面,昏昏黃黃,像瞌睡人的眼。"青山茶館",招牌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不像是請人寫的,倒像是誰喝醉了隨手涂的。門簾是竹編的,已經舊得發黃,風一吹就啪嗒啪嗒響。,在角落里坐下。。柜臺后面坐著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