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歲的周德福被無牌叉車撞斷了腿。
賠償協(xié)議二十八萬，****。
對方簽完字，轉(zhuǎn)頭就反悔。
當晚，周德福走了。
一審判決：一年。
賠償十八萬。
我站在法庭外面，攥著判決書，笑出了聲。
別急。
我叫傅錚。
別的本事沒有。
打官司，還行。
第一章
四月十七號。
下午三點。
我正在辦公室整理卷宗，手機震了一下。
周聽雨的消息。
"錚哥，爺爺出事了。"
我撥過去，那頭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斷斷續(xù)續(xù)拼出幾個詞——叉車、醉駕、右腿、截肢。
血從我臉上一點點褪下去。
周德福，七十二歲，退休教師。
我樓下301的鄰居。
小時候我爸跑了，我媽去工地搬磚，他每天把飯端到我家門口。
教我寫字，管我功課，挨個給我攢學費。
十八歲我考上政法大學那天，他比我媽哭得還兇。
現(xiàn)在有人告訴我，他被一輛無牌叉車撞飛了。
司機趙坤，三十五歲，建筑工地臨時工。
中午喝了半斤白酒，下午開著沒有牌照的改裝叉車上路。
叉車鏟臂直接從周德福的右腿碾過去。
骨頭碎成渣。
我趕到醫(yī)院的時候，手術(shù)剛結(jié)束。
周德福躺在病床上，右腿齊膝而斷。
被子下面空蕩蕩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
他看見我，沒哭。
眼珠渾濁地轉(zhuǎn)了轉(zhuǎn)，嘴唇翕動。
"錚娃……我這輩子沒求過人。"
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別讓那人跑了。"
我蹲在床邊，攥住他的手。
骨節(jié)嶙峋，皮包著骨頭，涼得像石頭。
"周爺爺，我在。跑不了。"
**很快介入。
趙坤血液酒精含量136mg/100ml，醉駕無疑。
無牌無照叉車，無保險，無年檢。
事實清楚。
趙坤被刑事拘留。
一周后，趙坤的家屬找上了門。
他老婆哭天搶地，說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說趙坤是一時糊涂。
提出私了。
賠償二十八萬。
周聽雨打電話問我意見。
我說別簽。走法律程序。
但周德福自己簽了。
老人家躺在病床上，按了手印。
他說："錚娃，算了。二十八萬夠我裝假肢了。人老了，不折騰了。"
我攥著手機，指節(jié)發(fā)白。
我知道他是心疼孫女。周聽雨還在讀醫(yī)學院，沒錢沒時間耗。
簽就簽了。
只要對方給錢。
結(jié)果呢？
簽完第三天，趙坤那邊一分錢沒到。
第五天，趙坤的律師發(fā)來函件：賠償金額過高，存在趁人之危嫌疑，要求重新協(xié)商。
第七天，趙坤家屬直接換了手機號。
人間蒸發(fā)。
周聽雨跑了三趟，吃了三次閉門羹。
第八天晚上。
十一點。
周德福給周聽雨發(fā)了一條微信。
"丫頭，爺爺腿沒了，活著也是累贅。你好好讀書。"
周聽雨打了十七個電話。
沒人接。
凌晨一點，120趕到。
周德福用一根布條，把自己掛在了病房衛(wèi)生間的水管上。
七十二歲的老人，少了一條腿，吊在那根水管上，腳尖離地面只有四公分。
他甚至沒法蹬腿掙扎。
因為他只剩一條腿了。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寫結(jié)案報告。
筆掉了。
掉在地上，滾到桌子底下。
我沒撿。
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被人從脊椎里抽走了所有力氣。
手機里傳來周聽雨的哭聲。撕裂的，絕望的。
我聽著。
一個字沒說。
掛了電話，起身，走到窗戶邊。
城市燈光在下面鋪開，像一片溫暖的假象。
我點了根煙。
手指不抖。
但煙在嘴唇間磕了兩下才點著。
趙坤。
你趙坤。
你欠的，我來收。
那天晚上我沒睡。
坐在電腦前把所有相關(guān)法律條文過了一遍。
交通肇事罪，量刑標準，附帶民事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
逐項拆解，逐項計算。
天亮的時候，我給周聽雨發(fā)了一條消息。
"丫頭，官司我來打。不收錢。"
回復很快。
一個"好"字，后面跟了二十多個哭的表情。
我叫傅錚，二十七歲。
京華律師事務所，執(zhí)業(yè)律師。
專業(yè)方向：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執(zhí)業(yè)三年，勝率百分之九十一。
剩下那百分之九不是我輸了，是當事人撤訴了。
這一次，我不會讓任何人撤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