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戲臺會塌------------------------------------------：她說戲臺會塌，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話不能說。。。，請了戲班子來唱大戲。，鑼鼓一響，半個村的人都搬著小板凳圍了過去。小孩在人縫里鉆來鉆去，老人搖著蒲扇，女人們嗑著瓜子，男人們蹲在樹底下說今年的收成。。，被母親李春梅拽著手腕，站在人群邊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難得帶著笑。。，吃得滿臉黏糊。。，把糖往懷里縮了縮。，小聲嘀咕：“不吃就不吃，小氣糖配小氣人。”，還沖她咧嘴笑。
姜聽瀾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其實不討厭這個弟弟。
雖然自從弟弟出生以后，家里的雞蛋是他的，新衣服是他的，母親懷里也是他的。
但姜耀祖還小。
小到連偏心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會奶聲奶氣地喊姐姐。
有時候還會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饅頭遞給她。
雖然那饅頭上全是口水。
姜聽瀾嫌棄過，但還是吃了。
戲臺上，鑼鼓聲忽然大了起來。
臺上的花旦甩著水袖，唱腔又尖又亮。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姜聽瀾本來也看得認真。
可看著看著，她忽然聽見了一道聲音。
很輕。
很低。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忍著疼，小聲吸了一口氣。
“疼。”
姜聽瀾愣了一下。
她左右看了看。
沒人說話。
李春梅正和旁邊的王大娘聊天，姜耀祖趴在她肩膀上打哈欠。
姜聽瀾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是很快，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
“裂了。”
“撐不住。”
“疼。”
這一次，姜聽瀾聽清楚了。
聲音來自戲臺。
準確來說，是戲臺左邊那根粗木柱。
那根柱子外面纏著紅布，紅布隨風輕輕晃，看起來喜氣洋洋。
可姜聽瀾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不對勁。
紅布下面，好像有一道細細的裂痕。
裂痕不明顯。
大人們看戲看得熱鬧，誰也不會低頭去看一根柱子。
可姜聽瀾聽見它在喊疼。
“太重了。”
“別跳。”
“要斷。”
臺上正好有武生翻身落地。
砰的一聲。
整個戲臺輕輕震了一下。
那根柱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姜聽瀾的臉白了。
她拉了拉李春梅的衣角。
“媽。”
李春梅正聊得高興，不耐煩地低頭：“干什么？”
姜聽瀾指著戲臺，聲音有點急：
“那個臺子要塌。”
李春梅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旁邊王大娘也聽見了，立刻皺眉看過來。
“哎喲，這孩子說什么呢？”
姜聽瀾沒管她，繼續說：
“真的，那個柱子裂了，它撐不住了。”
李春梅臉色變了。
她一把攥住姜聽瀾的手腕，力氣大得姜聽瀾疼得縮了一下。
“閉嘴！”
姜聽瀾急得眼睛都紅了。
“媽，是真的！戲臺會塌，得讓他們下來！”
李春梅猛地捂住她的嘴。
“你胡說八道什么？大喜的日子，你說這種晦氣話！”
姜聽瀾拼命搖頭。
不是晦氣話。
是真的。
她聽見了。
那根柱子在喊疼。
戲臺在喊疼。
可是她的嘴被母親死死捂住，聲音悶在掌心里，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
王大娘往后退了半步，眼神怪怪的。
“春梅，你家這丫頭怎么回事？大白天說戲臺要塌，怪瘆人的。”
旁邊又有人聽見，紛紛看過來。
“誰說戲臺要塌？”
“姜家的丫頭。”
“這孩子怎么張口就咒人？”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呸呸呸，快呸幾聲。”
李春梅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扎在自己身上。
像針。
像火。
她把姜耀祖往懷里抱緊，又猛地將姜聽瀾往旁邊一拽。
“你再胡說，我撕爛你的嘴！”
姜聽瀾被拽得踉蹌了一下。
她眼淚都快掉下來。
可那聲音越來越急。
“斷了。”
“要掉。”
“快走。”
戲臺上，武生又翻了一個跟頭。
臺下掌聲雷動。
姜聽瀾看見那根柱子上的裂縫像一條細小的黑蛇，慢慢往上爬。
她忽然用力掙開李春梅的手，沖著戲臺大喊：
“下來！”
“快下來！”
“戲臺要塌了！”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下。
臺上的演員也愣住了。
李春梅的臉徹底白了。
下一秒，她揚手狠狠扇了姜聽瀾一巴掌。
啪！
清脆的聲音壓過了鑼鼓。
姜聽瀾被打得偏過臉去，耳朵嗡嗡響。
臉上**辣地疼。
她愣在原地，一時間連哭都忘了。
李春梅氣得渾身發抖。
“你是不是非要讓我丟死人？”
姜聽瀾捂著臉，看著母親。
她小聲說：“真的會塌……”
李春梅揚起手，還要再打。
就在這時，戲臺上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
咔。
那聲音很小。
小到人群里大多數人根本沒聽見。
但姜聽瀾聽見了。
她猛地轉頭。
那根纏著紅布的木柱從中間裂開，裂縫迅速擴大。
緊接著，整個戲臺左側猛地往下一沉。
臺上的演員尖叫起來。
有人喊：
“塌了！”
“戲臺塌了！”
下一秒，轟的一聲。
戲臺左側轟然坍塌。
木板斷裂，紅布被扯落，鑼鼓聲戛然而止。
臺下人群瞬間亂成一團。
“快跑！”
“孩子！我的孩子！”
“別擠！”
“救人啊！”
灰塵沖起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姜聽瀾站在人群邊緣，被推得差點摔倒。
她耳邊全是尖叫聲、哭聲、木頭斷裂聲。
還有戲臺最后的聲音。
“疼。”
“我斷了。”
姜聽瀾呆呆地看著塌下去的戲臺，臉上還印著李春梅那一巴掌的紅痕。
她沒有哭。
她只是想不明白。
她明明說了。
為什么沒人信？
為什么她說真話，會挨打？
戲臺坍塌得突然，但因為姜聽瀾剛才那一聲喊，臺上有兩個演員已經下意識往后退，避開了最危險的位置。
還有幾個靠近戲臺的村民，也因為她那句“下來”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往前擠。
最后，有人受傷。
但沒有人死。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好事。
可沒人這么說。
村里人很快圍了過來。
有人心有余悸地看著戲臺廢墟。
也有人慢慢看向姜聽瀾。
那眼神，比剛才更怪了。
不是感謝。
是害怕。
王大娘捂著胸口，聲音發顫：
“她剛說塌，戲臺就真的塌了。”
另一個人低聲說：
“這孩子嘴也太邪了。”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怎么可能知道？她才幾歲？”
“那她怎么說得這么準？”
“不會是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吧？”
這些話像細小的石子，一顆一顆砸在姜聽瀾身上。
她站在那里，手腳冰涼。
她很想解釋。
不是她說塌，戲臺才塌。
是戲臺要塌，她才說。
可她看著那些人的眼神，忽然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李春梅也聽見了。
她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難看。
姜耀祖被嚇哭了，趴在她肩膀上哇哇大哭。
李春梅一邊哄兒子，一邊狠狠瞪著姜聽瀾。
那眼神里有憤怒，有恐懼，還有一種姜聽瀾看不懂的怨。
像是在怪她。
怪她為什么說出來。
怪她為什么讓所有人看姜家的笑話。
怪她為什么這么不正常。
姜聽瀾小聲喊：“媽……”
李春梅猛地后退一步。
那一步很輕。
可姜聽瀾看見了。
她的母親在怕她。
姜聽瀾的心一下子空了。
臉上的巴掌印還疼。
可更疼的是母親后退的那一步。
后來，戲班子的人被送去衛生所。
村干部忙著處理坍塌的戲臺。
村民們三三兩兩地散了，卻每個人都忍不住回頭看姜聽瀾一眼。
到了傍晚，青水村里已經傳遍了。
姜家的小丫頭說戲臺會塌，戲臺就真的塌了。
她不是普通孩子。
她嘴邪。
她不吉利。
她是個小災星。
那天晚上，姜聽瀾被關進柴房。
柴房很黑。
只有門縫里漏進來一點月光。
她抱著膝蓋坐在角落，臉上的巴掌印已經腫了起來。
柴房里堆著木柴，空氣里有灰塵和潮味。
旁邊一根木柴小聲說：
“你疼嗎？”
姜聽瀾渾身一僵。
她抬起頭，看著那堆黑乎乎的柴火。
“是你在說話？”
木柴很慢地說：
“你臉疼。”
姜聽瀾盯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她終于哭出聲。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讓戲臺塌的。”
“它本來就要塌。”
“我只是聽見了。”
木柴沒有說話。
門外，李春梅的聲音隱隱傳來。
“以后別讓她亂跑。”
“丟死人了。”
姜建國低聲說了什么，姜聽瀾沒聽清。
然后是姜耀祖的哭聲。
“姐姐。”
“姐姐呢？”
李春梅說：
“別找她。”
“她不聽話。”
姜聽瀾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如果說真話會被打，那她以后是不是不能說？
可是如果她不說，戲臺上的人會受傷。
她到底該怎么辦？
柴房很黑。
黑得像一口井。
那一晚，七歲的姜聽瀾第一次學會了一個道理。
災難來之前，最先被討厭的，往往是說出災難的人。
她也是從那一天開始，變成了青水村人人避開的“小災星”。
而她不知道的是。
很多年后，有人會重新翻出這場戲臺坍塌的舊記錄。
記錄很簡陋。
只有村委會存檔里的一句話：
青水村臨時戲臺坍塌，事故前有一名兒童曾異常提醒。
那時候，一個叫陸硯辭的男人會盯著這行字看很久。
然后在檔案旁邊寫下：
姜聽瀾，七歲。
第一次異常預警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