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巷------------------------------------------，是在槐安巷深處的老槐樹下。，路燈也壞了，整條巷子黑得像被人潑了墨。他是循著一聲貓叫拐進來的，巷口飄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像是腐爛的水果混合著鐵銹。雙胞胎就蹲在樹根底下，七八歲的模樣，穿著同樣的碎花裙子，裙擺拖在污水橫流的青磚地上，濕噠噠的，也不知道沾了些什么。。，兩個女孩同時抬頭，露出一模一樣的臉——瓜子臉，尖下巴，眼睛又大又圓，瞳仁的顏色淡得幾乎透明，像兩枚浸泡在****溶液里的玻璃珠。她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手指間繃著的那根紅繩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直接從手腕上抽出來的血管。“小朋友，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江帆蹲下來，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溫和，“你家大人呢？”——也可能是右邊的，他分不清——歪了歪頭：“我們沒有家。”，像踩碎了一片薄冰。：“我們在等人。等誰？”。那個笑容讓江帆的后背瞬間竄上一層寒意，他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但就是覺得那個笑容不該出現在七八歲孩子的臉上。那是一種太過于整齊的笑，嘴角上揚的弧度、露出牙齒的數量、眼睛彎成的形狀，都精確得像用圓規和量角器畫出來的。“等一個好人。”她們異口同聲地說。。，燈光重新亮起來的時候，槐樹下空空蕩蕩，沒有雙胞胎，沒有紅繩，只有一團被揉成球形的舊報紙，被風吹得在樹根處來回滾動。報紙的版面上印著一則社會新聞，日期是七年前的，標題套著黑色的邊框：《母女三人雨夜遇害，雙胞胎女兒下落不明》。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個他拼命想要忘記的事實——
七年前，失蹤的那對雙胞胎，名字是他取的。
一個叫江招弟，一個叫江迎弟。
他是她們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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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帆是凌晨兩點多到的槐安巷。
白天在殯儀館連做了三臺遺體美容，最后一具是從江里撈上來的無名女尸，泡得面目全非，他花了將近四個小時才修復出可以供家屬辨認的面容。做完之后他摘下手套去洗手，水池里的水從渾濁的紅慢慢變成透明，他對著鏡子里自己那張灰敗的臉看了幾秒鐘，發現右眼眶下面不知什么時候沾了一小塊暗紅色的東西。他使勁搓了搓，搓不掉，后來才反應過來那是尸斑的顏色滲進了皮膚。
他沒有立刻離開。殯儀館的走廊在這個點已經熄了燈，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鬼火似的嵌在墻上，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條通往幽冥的水族館隧道。他在吸煙區坐了一會兒，從口袋里摸出煙，發現打火機丟了。大概是下午那臺手術時從工作服口袋里滑出去的，當時他正把一截斷裂的肋骨重新接回原位，死者的胸腔打開之后，那股氣味濃烈到連戴著雙層口罩都無法完全隔絕。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圖片加載了足足十幾秒才顯示出完整的畫面。是一張老照片，拍的是兩個剛出生的嬰兒，并排躺在醫院的保溫箱里，身上裹著同樣的白色襁褓，小到幾乎透明的皮膚下面能看見細密的藍色血管。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寫的日期，墨水已經洇開了，但還能辨認出來。
七年前的日期。
他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又被他點亮，又熄滅。最后他打了一行字發回去：“你是誰？”
消息顯示已發送，但沒有變成已讀。他撥過去，提示音說對方已關機。
江帆用了將近三秒鐘才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膝蓋上，用力吸了吸鼻子，殯儀館走廊里常年彌漫的****氣味突然變得讓他難以忍受。他站起來，把沒有點燃的煙掐斷在掌心，碎煙絲簌簌地落在灰色的**石地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走到槐安巷來。可能是想找一家還開著的小賣部買打火機，也可能是因為手機地圖上顯示這條路是回出租屋的捷徑。但更可能的是，從那張照片發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知道自己今晚會來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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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巷是老城區最后一條沒有拆遷的巷子，夾在兩片高檔住宅小區中間，像一道丑陋的傷疤。巷子兩側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墻皮剝落，露出下面被雨水浸黑的水泥，一樓所有窗戶都焊著防盜網，銹跡斑斑的鐵條上掛著各種舊衣物和風干的抹布。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織，有些電線接頭處裹著黑色膠布，但膠布早已老化開裂，露出一截截銅線，在夜風里微微晃動。
江帆走完整條巷子也沒有找到一家開門的店鋪。最接近的是巷尾一家廢品**站，卷簾門拉下來了一半，門縫里透出電視機幽藍的光，有人在看深夜購物頻道。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敲門，轉身往回走，就在這時他聽到了那聲貓叫。
不是普通的貓叫。是那種被踩住尾巴或者被掐住脖子時才會發出的凄厲叫聲，像是嬰兒的啼哭被人按了暫停鍵，拖成長長的一道顫音。聲音從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傳來，他加快腳步走過去，手電筒的光柱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跳動著，照亮了一只橫穿而過的老鼠和一堆被踩碎的田螺殼。
然后他看到了那對雙胞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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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帶來的恐懼感并沒有在他離開槐安巷之后消散，反而像某種緩釋膠囊里的毒素一樣，在他回到出租屋之后才徹底釋放出來。他打開門，沒有開燈，摸黑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的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他用毛巾擦臉的時候看見鏡子里自己右眼眶下方那塊暗紅色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了，皮膚恢復了那種長期不見日光的病態蒼白，但他總覺得那塊顏色還在那里，只是藏到了皮膚底下，藏到了某個他看不見的深處。
他躺在床上，把那張照片翻出來又看了一遍。保溫箱里的兩個嬰兒，左手腕上都系著標有“江”字的信息環，眉毛淡到幾乎沒有，嘴唇是那種缺氧的青紫色。早產，雙胞胎，體重都不到兩千克，在保溫箱里待了將近四十天才脫離危險期。他想起來了，大女兒江招弟出院那天他買了一對銀手鐲，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后來小女兒江迎弟出院的時候他又買了一對一模一樣的。妻子罵他亂花錢，說小孩子長得快，沒幾天就戴不下了。他沒有反駁，但也沒有退掉任何一對，他把那四只手鐲都鎖進了柜子里，連同那段他不愿意回想的記憶一起。
四年后她們的母親在一個雨夜從陽臺跳了下去，帶著兩個女兒一起。
這是官方通報里的說法。但江帆知道不是這樣的，因為他親眼見過那個陽臺——六樓，沒有封窗，護欄的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一個四歲的孩子只要踮起腳尖就能翻過去。他見過她們的房間，兩張小床并排靠墻，床單是小兔子圖案的，枕頭下面各塞著一只布偶，床頭柜上擺著半杯沒喝完的牛奶。牛奶的表面已經結了一層奶皮，像是一層薄薄的、蒼白的皮膚。
警方沒有找到兩個孩子的遺體。槐安巷下游的那條河水流湍急，雨夜漲水，打撈持續了將近一周，最終只在三公里外的閘口找到了一雙紅色小皮鞋和一條碎花裙。裙子被水底的雜物刮破了好幾處，但整體還算完整，送去檢驗之后沒有發現任何外力作用的痕跡。案件以**加意外結案，江帆沒有提出異議。他甚至沒有出席妻子和女兒的葬禮——他找了一個借口，說自己高燒不退起不了床，實際上他只是在殯儀館的工作間里坐了一整夜，對著妻子尚未火化的遺體，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最后把煙頭掐滅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留下了一個至今沒有消退的疤。
疤痕在第二天早上變成了一個漂亮的水泡，他從沒告訴任何人那個水泡的形狀像極了一個嬰兒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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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
他換了一份工作，從城市東邊的殯儀館調到西邊的，假裝自己是個沒有過去的正常人。他給死者化妝、縫合、防腐，日復一日地處理著別人的悲傷，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的那部分沖淡。同事們覺得他業務能力出眾，任何一具面目全非的遺體到他手里都能恢復生前的模樣，但他們不知道這種能力從何而來——他只是在那四年的時間里，每晚睡前都要仔細端詳兩張熟睡的小臉，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骨頭里，以至于后來他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出一個四歲孩子的面孔應該長成什么樣子，該怎樣用蠟和油彩在面目全非的臉上重建出那樣的眉眼、那樣的嘴唇、那樣安然入睡的神情。
現在她們回來了。
或者說，她們從未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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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彩信發來之后，江帆每晚都會做同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站在槐安巷的老槐樹下，手里捧著一碗紅糖水，水面上漂著一層細碎的油花，甜膩的氣味鉆進鼻腔，讓他覺得惡心。他低頭看那碗紅糖水，水面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臉，而是一個七八歲女孩的臉，瓜子臉，尖下巴，淡色的眼睛。碗底有什么東西在動，像是發絲，又像是某種軟體的蟲，一圈一圈地纏繞上來。他想把碗扔掉，但手像是被焊死在碗沿上一樣動彈不得，紅糖水開始從碗里溢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滾燙的，粘稠的，帶著鐵銹和甜味混合的氣息，像極了他在殯儀館里聞過無數次的那種味道——不是血液，不是****，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是生命離開軀體時殘留的最后一絲溫度。
每次都在這個時候驚醒，醒來時左手掌心的那個舊疤隱隱作痛。
第三天早上，他在枕頭下面發現了一根紅繩。
不是他的。他從不戴任何飾品，甚至連手表都不戴，因為工作時會妨礙戴手套。這根紅繩大約二十厘米長，兩端被整齊地剪斷，沒有打結，沒有編織，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紅色棉繩。但他一眼就認出了它——和那雙胞胎手指間繃著的那根一模一樣。
他拿著那根紅繩在出租屋里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進了信封，塞進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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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天下午三點十四分，他離開殯儀館去吃午飯的時候，有人打開了那個抽屜。
那人穿著殯儀館的保潔制服，灰藍色的上衣，深色長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她動作很輕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她取出信封，把里面的紅繩倒在桌上，用戴著手套的指尖捏起來對著日光燈看了看，然后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根一模一樣的紅繩放回信封，把信封原樣塞回抽屜，整個過程不超過四十秒。
她拿走了那根紅繩，還有江帆放在信封里沒有取出來的一張照片——七年前刊登在都市報第三版上的社會新聞剪報，照片里的江帆被記者抓拍到一個模糊的側臉，站在警戒線外，表情空洞得像一具行尸走肉。
保潔員把這兩樣東西裝進一個透明的證物袋，塞進推車底部的夾層，然后推著車不緊不慢地走向殯儀館的側門。門口的保安正在低頭看手機，余光瞥見灰藍色的身影經過，連頭都沒抬。
“陳姐，今天這么早走？”
被叫做陳姐的女人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她推開沉重的鐵門，走進外面白花花的陽光里，大步穿過停車場，拐進一條小巷，最后在一輛停靠在路邊的黑色轎車旁停下。車窗降下來一條縫，里面的人沒有露面，只伸出一只手指修長的手。
陳姐把證物袋遞過去。
“江帆開始接觸目標了？”車里的人聲音很低，像是刻意壓著嗓子在說話。
“比預計的時間早了一點。”陳姐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五十多歲的臉，五官端正但毫無特色，是那種扔進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來的長相。“他昨晚去了槐安巷，見到了七年前那兩個人。”
“她們怎么還在？”車里的人語氣忽然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低啞，而是陡然尖銳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陳姐把口罩疊好塞進口袋，“我只是按照吩咐在觀察他。”
車里沉默了很久。那只手收了回去，車窗重新關上，黑色轎車的引擎悄無聲息地啟動了。陳姐彎腰湊近那扇關緊的車窗，想再說些什么，但轎車已經緩緩駛出，匯入了車流之中。她站在原地目送它遠去，臉上的表情從謹慎的恭敬慢慢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期待的復雜神情。
她從另一個口袋里摸出手機，屏幕上是一條還沒有發出的信息，收件人是一個沒有備注名字的號碼。信息內容只有一行字：
“他****了。”
她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沒有按下發送鍵，而是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轉身走進了殯儀館側門旁邊那條更窄的小巷。巷子盡頭有一扇銹蝕的鐵門，她推開鐵門，穿過一段完全黑暗的走廊，來到一個她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房間。
房間里只有一樣東西。
一張床。一張兒童床，大約是***用的那種規格，護欄上漆著已經斑駁的**兔子。床上鋪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被子，枕頭是一只褪色的布偶兔子，一只耳朵已經快要掉下來，露出里面發黃的填充棉。
陳姐在床邊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那只布偶兔子的肚子里。
她哭了，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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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槐安巷深處那棵老槐樹下，兩個穿碎花裙子的女孩蹲在樹根旁邊，手指間繃著那根怎么也扯不斷、燒不壞的紅繩。路燈在幾天前就已經修好了，橘**的光照在她們臉上，讓她們透明的瞳仁里有了一點溫暖的顏色。
“他會來的對吧？”左邊的女孩問。
右邊的女孩沒有回答，她正仰頭看著頭頂的槐樹枝椏。冬天的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根黑色的血管伸向夜空，在枝椏的最頂端，有一個用枯枝和舊報紙搭成的鳥巢，風一吹就搖搖欲墜。
“他當然會來。”右邊的女孩終于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他欠我們的。”
她松開了手里的紅繩，繩子的一端垂落下來，在無風的夜里微微擺動，像是在牽引著什么看不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