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風宴------------------------------------------。，像是有人拿錐子在里面攪。。，光線刺得她瞳孔驟縮。腦子里兩股記憶瘋狂沖撞——前一刻，她還被困在熊熊燃燒的車里，濃煙灌進喉嚨，火焰舔上皮膚；下一刻，她就躺在這張柔軟得過分的歐式大床上。“小姐，您醒了？”，帶著小心討好的笑。。。，是上輩子見過。，老爺子派來照顧她的女傭，叫什么來著……后來被繼母林如詩收買，在她的燕窩里下慢性毒藥，足足下了三年。“我睡了多久？”顧清弦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快三個小時了。”女傭連忙遞上水杯，“老爺說讓您多休息，晚上還有接風宴呢。**已經讓人送了禮服過來，還有配套的首飾……”，指尖微微發顫。。。
她全都想起來了。
上輩子，她也是這么被接回顧家的。顧家，南城四大豪門之一，顧遠山是她生物學上的父親。二十年前，顧遠山下鄉考察，和她母親有過一段露水情緣。后來顧遠山回了城，娶了門當戶對的林家千金，再沒想起過那個鄉下女人。
直到一個月前。
顧家老爺子不知抽了什么風，突然派人找到了她，說顧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
多可笑。
上輩子，她感激涕零，以為自己終于有了家。
她努力討好每一個人，學習名媛禮儀，拼命想融入這個家。繼母林如詩溫柔體貼，說會把她當親生女兒看待；妹妹顧清雅活潑可愛，整天姐姐長姐姐短地叫著；父親顧遠山雖然嚴肅，但也偶爾會關心她的學業。
她信了。
信得死心塌地。
然后呢？
然后她在二十三歲那年，被林如詩當作聯姻工具，嫁給了暴發戶周家那個有暴力傾向的兒子。顧清雅在婚禮前夜，親口告訴她——媽媽說了，你就是個鄉下野種，配周家那個瘋子正合適。
再然后，她用了三年時間，在周家的**和顧家的冷眼中掙扎求生。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逃出來，開始自己創業，一步一步往上爬。
可她剛站穩腳跟，就死了。
死在一場“意外”的車禍里。
臨死前，她接到的是林如詩的電話。那個女人在電話里溫柔地說：“清弦，別怪我心狠。誰讓你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呢？”
不該查的東西。
是母親的死因。
顧清弦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恢復了平靜。
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平靜。
“衣服呢？”她問。
女傭愣了愣，連忙捧過來一個精致的禮盒。
顧清弦打開。
里面是一條鵝**的及膝連衣裙，款式甜美，腰間綴著夸張的蝴蝶結。配飾是粉色珍珠項鏈和同款手鏈，還有一雙鑲著水鉆的尖頭高跟鞋。
她在記憶里搜索了一下。
上輩子，她穿的就是這一身。
林如詩親自送來的，說是特地給她挑的，**可愛，最適合她這個年紀的女孩子。
她信了。
然后在那場接風宴上，她像個誤入天鵝湖的野**，被滿堂賓客明里暗里笑話了一整晚。顧清雅穿著同色系的高定禮服，嬌俏得像個小公主，而她站在旁邊，活脫脫是個跟班。
后來她才知道，那叫“襯托”。
用她的土氣和笨拙，襯托顧清雅的精致與優雅。
“小姐，我幫您換上吧？”女傭殷勤地湊過來。
顧清弦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很平靜，但女傭莫名覺得后背發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顧清弦把裙子丟回盒子里，“告訴林女士，就說……我穿不慣這么金貴的東西。”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間。
顧家給她準備的房間很大，衣帽間里掛滿了各種名牌，全是林如詩“精心挑選”的。風格出奇統一——不是過分甜膩的公主風，就是老氣橫秋的貴婦款。
顧清弦一件件看過去，最后停在一件衣服前。
那是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是原主自己從鄉下帶來的，壓在箱底最深處。旗袍料子一般，但剪裁極好，是她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上輩子，她覺得這件衣服太素凈，不符合顧家千金的身份，接風宴那天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穿上了林如詩準備的裙子。
后來這件旗袍，被林如詩以“清理舊物”的名義扔掉了。
顧清弦拿下那件旗袍，指尖摩挲過細密的針腳。
“媽，”她低聲說，“女兒回來了。”
“這一回，欠您的，欠我的——”
“一筆一筆，都要他們還。”
她換上旗袍，坐在梳妝臺前。
鏡子里的臉年輕得不像話，二十歲，皮膚白凈，五官算不上驚艷，但很耐看。只是眼神太冷，像淬了冰的刀子，和這張年輕的臉格格不入。
顧清弦拿起桌上的化妝品。
上輩子，她不會化妝，涂了個大紅唇就去赴宴，被人在背后笑話“俗氣”。
可那是上輩子。
后來的她，什么沒學會？
十五分鐘后，鏡子里的人已經變了樣。
妝容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只強調了眉眼和輪廓。長發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扎成公主頭，而是用一根素銀簪子松松挽起，露出修長的脖頸。配飾只有一對珍珠耳釘，是她從鄉下帶來的，母親戴過的。
旗袍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外面搭了件同色的針織開衫。
沒有珠光寶氣。
但站在那里，就是讓人覺得移不開眼。
女傭看得愣了神。
顧清弦沒理她，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上輩子，這個號碼她是在三年后才記住的。那是一個叫陸昭的年輕人，剛被大公司辭退，正窩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啃泡面。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沉默寡言的宅男，三年后會成為互聯網金融圈最炙手可熱的技術天才。
可惜上輩子，他剛嶄露頭角，就被顧家挖走，成了顧清雅的左膀右臂。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
“喂？”那邊傳來警惕的聲音。
“陸昭。”顧清弦直接叫出他的名字，“我知道你在找投資。”
對面安靜了一瞬。
“你是誰？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誰不重要。”顧清弦說，“重要的是，我能給你你想要的。你手頭那個算法模型，缺資金，缺數據，缺商業落地的渠道。這些我都能給你。”
“條件呢？”
“跟我合作。”
“我憑什么信你？”
顧清弦笑了。
上輩子，陸昭也是這么問的。只是那時候的她，沒有底氣回答這個問題。
現在不一樣了。
“憑我知道你在K大讀研時發表的第三篇論文，數據被人動了手腳，所以你才沒拿到優秀畢業生。”她說，“憑我知道，你離開上一家公司，不是因為能力不行，而是因為你發現了他們的數據造假，舉報后被倒打一耙。”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
“你到底是誰？”陸昭的聲音變了。
“你的伯樂。”顧清弦說，“三天后，南城金融大廈樓下咖啡廳，我等你。”
她掛了電話。
女傭還愣在原地，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你可以去跟林女士匯報了。”顧清弦頭也不回地說，“就說我……不太聽話。”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
顧家大宅是那種老派的深宅大院，中西合璧的風格，到處都透著一股子“老錢”的味道。墻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古董瓷器，每一件都價值不菲。
顧清弦的目光掃過一幅掛在轉角處的山水畫。
那是一幅清代畫家的作品，上輩子她在拍賣行見過類似的，成交價在五百萬以上。
可這一幅——
她走近了看，指尖在落款處輕輕一點。
贗品。
而且是仿得很拙劣的那種。
她記得上輩子，顧家老爺子在壽宴上展出這幅畫，被一位懂行的賓客當場指出是贗品，老爺子氣得當場犯了高血壓。
那時候她還傻乎乎地替顧家難過。
現在想想，真是可笑。
顧清弦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走廊盡頭，已經能聽見客廳里的說笑聲。
“媽媽，您說姐姐會不會喜歡我給她準備的禮物呀？”一個甜美的少女聲音。
“清雅有心了。”溫婉的女聲帶著笑意，“姐姐剛從鄉下來，很多東西沒見過，你要多照顧她。”
“當然啦！我還給姐姐挑了最好看的裙子呢，和我這條是一套的！”
顧清弦腳步一頓。
上輩子，這句話她也聽過。
當時只覺得感動。
現在才聽出言外之意——和她一條一套，不就是把她當成陪襯嗎？
顧清弦彎起嘴角，那個笑容冷得像是淬了冰。
她邁出最后一步，走進了客廳。
說笑聲戛然而止。
客廳里坐著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顧家老爺子顧長庚。他旁邊站著一個溫婉端莊的中年女人，繼母林如詩。沙發上歪著一個嬌俏的少女，妹妹顧清雅。
三個人同時看向她。
目光從驚訝，到打量，最后變成了各異的神色。
顧清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因為顧清弦沒有穿那件和她“姐妹同款”的裙子。
林如詩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眼神閃了閃，但很快就恢復了溫婉的笑意。
而顧長庚，這位縱橫商場幾十年的老爺子，只是瞇了瞇眼，視線在顧清弦身上停了片刻。
“清弦來了。”林如詩最先反應過來，放下茶杯站起身，親熱地迎上來，“怎么沒穿阿姨給你準備的裙子？是不是不喜歡？”
她語氣關切，但在場的人都聽得出來，這話是在給顧清弦上眼藥。
顧家老爺子最討厭不知好歹的人。
顧清弦看著林如詩伸過來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多不少，剛好避開。
“不是不喜歡。”她笑了笑，聲音不卑不亢，“只是覺得，既然是接風宴，就該穿得體面些。林阿姨挑的衣服太年輕了，我怕穿出去，讓人笑話顧家沒有規矩。”
林如詩的手僵在半空。
這話綿里藏針。
明面上是自謙，暗地里是在說林如詩給她挑的衣服不夠體面，上不了臺面。
顧清雅騰地站起來：“你什么意思？我媽好心好意給你挑衣服，你還挑三揀四？”
“清雅。”林如詩按住女兒的手，笑著對顧清弦說，“是阿姨考慮不周，你別介意。不過這件旗袍……我記得是你從鄉下帶來的吧？要不還是換一件？家里有更好的……”
“不必了。”
開口的是顧長庚。
老爺子端起茶杯，目光在顧清弦的旗袍上停了一瞬，淡淡道：“這是她母親的東西？”
顧清弦垂眼：“是我媽留給我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林如詩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因為顧清弦說的是“我媽”，不是“我母親”。這兩個稱呼之間，隔著一道天塹——前者指的是她親生母親，后者才可能指她這個繼母。
顧長庚沒說什么，只是點了點頭：“走吧，客人該到了。”
他起身，意味深長地看了顧清弦一眼。
顧清弦垂著眼，嘴角卻微微彎起。
上輩子，她誠惶誠恐，拼命討好。
卻落了個尸骨無存的下場。
這一世——
她要讓他們知道，什么叫做引狼入室。
宴會廳設在顧家大宅的東翼，能容納上百人。
今天來的客人不多，只有二三十位，但個個都是南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顧家要把流落在外的“私生女”介紹給圈子里的人，規模自然不能小了。
顧清弦跟在顧長庚身后走進宴會廳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有好奇的，有輕蔑的，有看熱鬧的。
她聽見有人在低聲議論。
“這就是那個鄉下接回來的？”
“看著倒還算體面，就是不知道上不上得了臺面……”
“小聲點，好歹是顧家的血脈。”
顧清弦像是沒聽見一樣，安靜地跟在顧長庚身后。
顧長庚領著她見了幾個重要的長輩，她應對得體，不卑不亢。既不顯得畏縮，也不顯得張揚。
林如詩在旁邊看著，眼底的陰霾越來越重。
她精心準備了那么久的劇本——讓這個鄉下丫頭在宴會上出丑，襯托出自己女兒的得體大方——可現在，劇本開頭就跑了偏。
這丫頭，怎么不像調查資料里寫的那樣怯懦？
顧清雅更是氣得牙**。
她今晚穿的是香奈兒的高定，頭上戴著卡地亞的發飾，從頭到腳都精致得像個小公主。可所有人的目光，卻總是若有若無地瞥向顧清弦。
憑什么？
一個鄉下土包子，憑什么搶她的風頭？
“姐姐，”顧清雅端著兩杯香檳走過來，臉上堆著甜美的笑，“歡迎回家，這杯酒敬你。”
她遞過其中一杯。
顧清弦看了一眼那杯酒。
香檳杯里，液體微微泛著不正常的渾濁。
上輩子也有這一出。
那時候她不知道，顧清雅在酒里加了東西。不致命，但會讓人腹痛難忍。她喝了之后，在宴會上出了大丑，捂著肚子跑向洗手間，撞翻了一整排酒杯。
那件事后來成了圈子里的笑話，傳了好幾年。
“姐姐不會是不給我面子吧？”顧清雅眨著眼睛，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如果顧清弦不接，就是不知好歹。接了，就是重蹈覆轍。
顧清弦笑了。
她伸手，穩穩接過酒杯。
顧清雅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清雅，”顧清弦端著酒杯，忽然開口，“你的口紅花了。”
顧清雅下意識地抬手去擦，手里的香檳杯一晃——
顧清弦恰到好處地“哎呀”了一聲，身子一歪，像是被撞到了。
兩杯酒同時打翻。
一杯潑在顧清雅的裙子上，一杯潑在地毯上。
“你——”
“對不起對不起。”顧清弦連忙拿出手帕，慌亂地幫顧清雅擦裙子，手忙腳亂間，手肘又“不小心”撞到了旁邊的香檳塔。
嘩啦——
十幾只酒杯摔得粉碎，香檳飛濺。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顧清雅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間，裙子濕了一**，狼狽不堪。
而顧清弦已經退到了一邊，手足無措地站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林如詩的臉綠了。
顧長庚皺了皺眉。
“怎么回事？”
“爺爺，是她！”顧清雅氣得渾身發抖，“她是故意的！”
“清雅，”顧清弦低下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委屈，“是我不好，我不該提口紅的事。你別生氣……”
周圍賓客的目光變得微妙起來。
這個剛從鄉下接回來的女孩，剛才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手足無措”了？再看顧清雅那副氣急敗壞的樣子，對比之下，高下立判。
“夠了。”顧長庚淡淡道，“清雅，去換件衣服。”
顧清雅還想說什么，被林如詩狠狠拽住了。
“走吧，媽陪你去。”
林如詩拉著女兒離開，路過顧清弦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好手段。”
顧清弦抬眼，對上林如詩的目光。
那一瞬間，林如詩愣住了。
因為那雙眼睛里，沒有怯懦，沒有慌張，只有一種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靜。
像一個獵人，在看著獵物走進陷阱。
林如詩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恢復了笑容，拉著顧清雅走了。
顧清弦收回目光，看向宴會廳的另一端。
那里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西裝筆挺，面容冷峻，正端著酒杯看向這邊。
四目相對。
顧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蕭硯。
上輩子，這個男人也曾這樣站在人群里看著她。
那時候他說：“顧小姐，你太善良了，會吃大虧的。”
她沒有聽。
后來，他們都死了。
現在，他們又站在了同一個起點上。
顧清弦收回目光，彎腰撿起地上一片碎玻璃。
旁邊有侍者連忙過來幫忙。
“小姐，您別動，小心劃手。”
“沒關系。”顧清弦說。
她捏著那片碎玻璃，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
上輩子，她小心翼翼地活了二十多年，最后還是碎了。
這一世——
如果非碎不可，那就大家一起碎。
她站起身，把碎玻璃放進侍者的托盤里。
窗外夜色正濃。
這場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