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荒年的第二年。,手里攥著一把干巴巴的野菜根,根上沾著土,土里連點水分都沒有,一攥就碎。他把野菜根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像堵了塊石頭,硌得慌。他使勁往下咽,喉嚨里發(fā)出咕嚕一聲響,像老風(fēng)箱漏了氣。野菜根的苦味在嘴里炸開,澀得舌頭都麻了,但他不敢吐,這是今天唯一進嘴的東西。。不是秋天落葉子那種禿,是被人爬上去把樹皮剝光的那種禿。光溜溜的樹干戳在那兒,白慘慘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像一根死人骨頭。林心記得小時候這棵樹結(jié)棗子,又大又甜,紅彤彤的掛滿枝頭。**拿竹竿打,他就在底下?lián)欤瑩煲粋€往嘴里塞一個,嘴角流著糖水,甜得瞇起眼睛。那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遠得夠不著,想起來心里就發(fā)酸。。**的老**,吃了觀音土,肚子脹得像扣了口鍋,青筋暴起,臉上青紫,眼睛瞪得溜圓,死不瞑目。**連張席子都拿不出來了,就那么用門板抬出去,埋在村后的亂葬崗上。亂葬崗都快埋滿了,新墳摞舊墳,有些坑挖得淺,野狗刨過,露出半截胳膊,白森森的,遠遠就能看見。林心每次從那兒過,都低著頭,快步走,不敢看,但那白花花的骨頭老是在眼前晃。。去年秋天收的那點棒子,交了公糧就沒剩幾粒。開春的時候,連種子都被人吃光了。地里光禿禿的,連草都不長。野菜根是最后的活路了,可野菜根也越刨越少,刨一鋤頭下去,半天翻不出一個。有時候刨了半天,刨出一根手指頭粗的根,能高興半天,攥在手里舍不得吃,拿回家摻點水煮成糊糊,就是一頓飯。,已經(jīng)三天沒下炕了。,其實就是三間土坯房,墻裂了縫,冬天灌風(fēng),夏天漏雨。這會兒是開春,風(fēng)還硬,從墻縫里鉆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房頂上的麥草被風(fēng)掀起一角,啪啪地拍打著,也沒力氣上去壓。**蓋著一床棉絮都快爛透了的被子,臉瘦得只剩一層皮,顴骨高高地頂起來,眼窩深深的陷下去,像兩個黑洞。嘴唇干裂起皮,裂開的口子里滲出一點血絲,已經(jīng)結(jié)了黑紫色的痂,看著就讓人心里發(fā)緊。,蹲在炕沿邊,拿個破勺子舀了一勺,湊到**嘴邊。,稀得能照見人影,顏色灰綠,散發(fā)著一股苦澀的草腥氣。勺子碰到**的嘴唇,**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張開。嘴唇干得像樹皮,勺子碰上去發(fā)出輕輕的沙沙聲。“爹,吃點。”林心的聲音沙啞,自己聽著都不像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煙,說話都費勁。,嘴唇又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吃吧。我吃過了。”林心說了謊。,算是自己“吃過了”。其實那幾口連塞牙縫都不夠,肚子里早就空了,餓得發(fā)慌,手都在抖。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就嚼了幾根生野菜根,胃里泛酸水,燒心燒得難受,額頭上冒虛汗,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蹲在炕邊,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已經(jīng)死了。碗里的糊糊涼了,面上結(jié)了一層薄皮,他用勺子攪了攪,又湊過去。薄皮破了,露出下面更稀的湯水,顏色淡得幾乎透明。
“爹,您多少吃一口。”
沒有回應(yīng)。
外頭的風(fēng)忽然大了,嗚嗚地灌進來,吹得灶膛里的灰都揚了起來,灰撲撲地落了一地。林心打了個哆嗦,把碗放在炕沿上,伸手去壓**的被子。被子太薄了,壓了跟沒壓一樣,棉絮硬邦邦的,像一塊鐵板,根本擋不住風(fēng)。
**忽然睜開了眼。
那一眼里沒什么表情。不是說舍不得,不是說難受,也不是說害怕,就是看了一眼,像要把他的模樣記住似的。渾濁的眼珠子轉(zhuǎn)了一下,定了定,就那樣看著他。眼白已經(jīng)發(fā)黃,瞳孔散著,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霧。
林心被**看得心里發(fā)毛,又喊了一聲:“爹?”
“出去別回來了。”**說了這么一句。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一個釘子一個眼,扎得人心里生疼。那聲音不像是從一個人的嘴里發(fā)出來的,倒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沉甸甸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
林心的手抖了一下,碗差點沒端住。他想說點什么,張了張嘴,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又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來。他想喊一聲“爹”,可那聲音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來。
**又閉上了眼。
這回是真的閉上了。胸口不再起伏,被子底下那具干癟的身體徹底沒了動靜。就那么走了,安安靜靜的,連最后一口氣都沒讓人聽見。屋子里的風(fēng)好像也停了,一下子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
林心還蹲在炕沿邊,手里端著那碗已經(jīng)涼透了的野菜糊糊。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膝蓋咯吱咯吱響,才慢慢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栽倒,扶著墻才穩(wěn)住。
他沒哭。
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哭,眼淚一滴都擠不出來。眼眶干干的,澀澀的,像被人抹了辣椒面,辣得疼,就是不出水。他站在炕前,盯著**的臉看了好一會兒。那張臉瘦得變了形,跟活著的時候不像了,像另一個人。下巴尖尖的,顴骨高高的,臉上的皮松松地掛在骨頭上,像一件太大的衣服穿在一個太瘦的人身上。
他伸手把**的眼皮合上。眼皮冰涼,硬邦邦的,合上又彈開,合上又彈開,試了好幾回才合攏。那冰涼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
外頭有人喊他:“大柱!大柱!”
林心走出屋,是隔壁的二嬸。二嬸系著一條打了補丁的藍布圍裙,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么。她看了一眼林心身后的屋門,沒往里瞧,把碗往林心手里一塞:“給你爹的,紅薯葉子湯,你二叔從地里扒拉出來的。”
林心低頭看碗里,湯水黑綠,飄著幾片爛乎乎的葉子,底下沉著幾截紅薯梗。他端穩(wěn)了,怕灑了。碗邊缺了一個口子,豁口磨得光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二嬸,我爹走了。”他說。
二嬸愣了一愣,手上的圍裙攥緊了,又松開。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但沒掉淚。她伸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聲音發(fā)顫:“啥時候的事?”
“剛才。”
二嬸站在那兒,兩只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一會兒搓衣角,一會兒攏頭發(fā),一會兒又去摸圍裙的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我讓你二叔過來幫忙。”
她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嘴唇動了動,沒說啥,又轉(zhuǎn)身走了。她的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鞋底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林心端著那碗紅薯葉子湯,站了一會兒,把碗放在窗臺上,回屋去找他二叔借鐵鍬。
他二叔家在村中間,三間土坯房,比他家的強不了多少。院門開著,他二叔正蹲在墻根底下抽煙袋,煙袋鍋里冒出的煙又稀又淡,跟沒有一樣。煙袋桿子短得可憐,煙嘴磨得發(fā)黑,不知道抽了多少年。
“二叔,我爹走了。借您鐵鍬使使。”
二叔把煙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慢站起來,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zhuǎn)身從門背后把鐵鍬拿出來,遞給他。鐵鍬的木柄磨得光滑,鍬頭锃亮,是二叔家最值錢的家當(dāng)。鍬頭上還沾著干泥巴,是上次用完之后沒擦干凈的。
“二叔,我爹的壽材……”林心說到一半,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這年頭,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壽材?**活著的時候都沒吃過一頓飽飯,死了還能指望什么?村里死的人多了,有壽材的沒幾個,大多數(shù)都是破席子一卷,有的連席子都沒有,直接就埋了。
二叔又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轉(zhuǎn)身進屋了。過了一會兒,拿出一領(lǐng)破席子,卷成一卷,夾在胳肢窩底下。席子有好幾處破了洞,邊角都磨毛了,竹篾子一根一根地翹起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從顏色上看,怕是比他年紀(jì)還大。
林心接過席子,說了聲“謝謝二叔”,扛著鐵鍬、夾著席子往回走。
二叔跟在他后頭,走得很慢,鞋底在地上磨出沙沙的響聲。二叔的腿有毛病,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左腿拖在地上,發(fā)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亂葬崗在村后頭,離村子不到一里地。說是亂葬崗,其實就是一片荒地,地勢低洼,下雨天積水,長著一片歪脖子柳樹。柳樹還沒發(fā)芽,光禿禿的枝條在風(fēng)里甩來甩去,像一群披頭散發(fā)的鬼。地上坑坑洼洼的,到處是挖過的痕跡,有些地方還露著碎骨頭。
林心選了一個靠邊的地方,放下席子和鐵鍬,開始挖坑。
土很硬,凍了一冬天還沒化透,一鍬下去,只啃下一小塊。鍬頭碰到土里的石子,發(fā)出刺耳的咔咔聲,火星子直冒。他一鍬一鍬地挖,挖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淌到嘴里,咸的,流到脖子里,涼的。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血糊糊的,疼得鉆心。他把鍬把攥得更緊,繼續(xù)挖,血抹在鍬把上,**膩的。
二叔蹲在旁邊,吧嗒吧嗒抽煙袋,沒幫忙,也沒說話。不是不想幫,是幫不動了。二叔的腿不好,蹲久了就站不起來,而且他也沒吃飯,渾身沒力氣。
坑挖好了,不深,剛好能放進去一個人。林心回去把**背過來。**輕得不像話,像一捆干柴,搭在背上幾乎沒有分量,骨頭硌著脊背,生疼。**的頭歪在他肩膀上,涼冰冰的,沒有一絲熱氣。
林心把他放在席子上,用席子卷好,在腰上扎了一根草繩,然后慢慢地放進坑里。
席子太短,**的腳露在外面,腳趾頭凍得發(fā)紫,指甲又長又黑。林心又解下自己的腰帶,把**的腳裹住。腰帶是一條破布條,打了死結(jié),解了半天才解開。
他跪在坑邊上,往里面填土。
一鍬,兩鍬,三鍬……
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坑里的人。席子縫里露出一角棉襖,打了二十八個補丁的那件棉襖。有一個補丁是他娘在世的時候縫的,針腳又細又密,整整齊齊的。他娘也走了好幾年了,走的時候也是荒年,只是那會兒還沒這么荒。
他繼續(xù)填土。
填完了,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頭磕在硬邦邦的地上,咚、咚、咚,額頭磕破了皮,黏糊糊的血沾在土上。土很涼,涼得嘴唇都發(fā)麻。
起身的時候,他看見遠處的地頭上蹲著一個人,別著臉,不忍看這邊。也看見村口的大樹底下站著一個人,低著頭搓衣角,手指頭搓得發(fā)白,就是不抬頭。
不是心狠,是看了也沒用。這年頭,自家都活不下去,哪有閑心管別人?每個人都在掰著手指頭算自己還能撐幾天,別人的死活,顧不上了。
林心從懷里摸出一塊布,打開,里面是**墳頭上的土。他抓了一把,用布包好,又揣回懷里。
**留下的包袱,他早就收拾好了。
一把菜刀,是**當(dāng)廚子時候用的,刀刃磨得锃亮,能照見人影,刀把磨得包了漿,油光水滑的。這把刀有年頭了,**說,是從他爺爺手里傳下來的,至少用了三四十年。刀刃上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是有一年殺年豬的時候崩的,**心疼了好久,但一直沒舍得換。林心把刀從包袱里抽出來看了看,刀面上映出他的臉——黃瘦黃瘦的,顴骨凸著,眼窩凹著,不像一個十九歲的人,倒像是四十歲。
半塊餅子,玉米面的,硬得像石頭,是去年秋天攢下來的。**臨走前從炕席底下摸出來的,塞進包袱里,說“留著路上吃”。餅子已經(jīng)發(fā)霉了,長了一層綠毛,林心用手指把綠毛刮掉,餅子面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印子,聞著一股酸餿味。
一身棉襖,打了二十八個補丁,他數(shù)過,一個不差。藍色染成了灰白色,袖口磨得毛了邊,棉花都露出來了,硬邦邦的一團一團的。但也比沒有強,夜里能御寒。他把棉襖抖了抖,掉下幾只黑蟲子,他用指甲碾死了,棉襖上留下一個小小的黑印子。
他把包袱扎緊,背在背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間土坯房。
院門歪了,半敞著,風(fēng)一吹就嘎吱嘎吱響,像老人在咳嗽。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院子里那棵棗樹還杵在那里,光禿禿的,像一根干骨頭。房檐下掛著的幾串干辣椒早就不見了,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摘走的。
“走。”
**說的最后一個字,他記著呢。
林心沿著村后的小路,摸黑走了。
沒敢走大路,大路上人多,不安全。小路窄,兩邊是干涸的溝渠,溝底堆著枯枝敗葉和爛草,踩上去軟綿綿的,有時候會踩到不知道什么東西,發(fā)出噗的一聲響。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跌跌撞撞的,好幾次差點摔倒。腳上那雙鞋早就磨穿了底,腳趾頭露在外面,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腳底板磨出了血,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淡淡的血印子。
走了很遠才回頭看了一眼。
村里的燈火稀稀拉拉,東一盞西一盞,昏黃黃的,像快滅的鬼火。有些人家連燈都點不起了,黑漆漆的一片,跟周圍的夜色融為一體,分不清哪里是村哪里是野地。整個村子沉在黑暗里,像一個巨大的墳包,靜悄悄的,連狗都不叫了。
他沒有回頭。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出了二十多里地,到了鎮(zhèn)上。
鎮(zhèn)上也不比村里好多少。街面上冷冷清清的,鋪子都關(guān)了門,門板上貼著封條,有些封條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爛了,剩下幾片紙在風(fēng)里啪啪響,像小旗子。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彎彎曲曲的,不知道在賣什么。排隊的人個個面黃肌瘦,眼神空洞,誰也不說話,就那么靜靜地等著,像一群沒有魂的木頭人。
林心沒有去排隊。他把懷里那半塊餅子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干嚼了兩下,咽了。餅子太硬了,嚼得腮幫子酸,咽下去的時候刮嗓子,像吞了一把沙子,嗓子眼里**辣的。剩下的用布重新包好,塞回懷里,拍了拍,生怕掉了。
他沿著大路一直往北走。
他不知道北京在哪兒,但他知道往北走就對了。村里老輩人說,北邊是大地方,有工廠,有活路,能吃飽飯。**也說過,他年輕的時候去過北京,在飯館里幫過廚,就是在那兒學(xué)的手藝。林心摸了摸包袱里的菜刀,刀把硌著手心,硬邦邦的。
路上的人漸漸多起來。
有跟他一樣背著包袱的,包袱摞包袱,彎腰駝背地走,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有推著獨輪車的,車上堆著破棉被、爛鍋碗,車轱轆吱扭吱扭地響,聲音又尖又長,像老鼠叫;有用扁擔(dān)挑著兩個籮筐的,籮筐里坐著孩子,孩子瘦得像猴,眼睛大得嚇人,不哭不鬧,就那么愣愣地看著路上的行人,嘴巴微微張著,像離了水的魚。
大家都往北走,像一群螞蟻,沿著大路緩緩蠕動,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什么,但都知道留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條。
林心夾在人群中間,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
那把菜刀在包袱里硌著他的后背,硬邦邦的,沉甸甸的,像一個承諾。
精彩片段
“從容不迫的田神景世”的傾心著作,林心林心是小說中的主角,內(nèi)容概括:荒年------------------------------------------。荒年的第二年。,手里攥著一把干巴巴的野菜根,根上沾著土,土里連點水分都沒有,一攥就碎。他把野菜根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像堵了塊石頭,硌得慌。他使勁往下咽,喉嚨里發(fā)出咕嚕一聲響,像老風(fēng)箱漏了氣。野菜根的苦味在嘴里炸開,澀得舌頭都麻了,但他不敢吐,這是今天唯一進嘴的東西。。不是秋天落葉子那種禿,是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