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在晚上十點打來的。
我正準備給明明檢查大學報到要用的證件袋，我爸的聲音就從聽筒里沖出來，像一盆冷水潑在我剛暖起來的日子上。
“敏啊，明天我到縣醫院住院，你先準備五萬，你弟手頭緊，爸不想拖累他。”
我握著手機，藥店工作服還沒來得及脫：“爸，明明后天就要去大學報到?！?br>“報到怎么了？他報他的，我住我的?！蔽野值穆曇衾碇睔鈮眩拔沂?*，我要動手術，你不管誰管？”
客廳那頭，周明從錄取通知書里抬起頭，臉上那點笑慢慢沒了。我壓低聲音：“爸，能不能先問清楚費用?！?br>“問什么問，醫生說晚了就危險?！彼纳らT一下拔高，“周敏，你現在兒子考上大學了，就不認老子了是不是？當年要不是我把你養大，你能有今天？”
“我不是這個意思?！?br>“明早八點到醫院。錢帶上。別讓我在親戚面前丟人。”
電話掛斷了。忙音貼著耳朵響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證件袋變得很沉。周明走過來，小聲問：“媽，外公要做手術嗎？”
我剛想說話，藥店老板娘劉姐的電話又進來了。她的聲音急得發硬：“周敏，明天你還來不來？早班沒人?！?br>我看著兒子，看著茶幾上剛存好學費的***，嗓子像被藥片卡住：“劉姐，我爸住院了，我得請一天假?！?br>“你上個月剛預支過工資，這個月再請假，獎金就別想了?！眲⒔阃Ａ送?，聲音放軟一點，“你自己掂量?！?br>電話又斷了。
周明把證件袋從我手里接過去，拉開拉鏈，一樣一樣檢查***、錄取通知書、***、戶口頁復印件。
“媽，錢不夠的話，我可以申請緩交?！彼f得很輕。
我一下抬頭：“不行。”
“可是外公?！?br>“你的學費，一分都不能動?！蔽艺f完這句，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明看著我，眼里有我沒見過的亮光，又很快低下頭：“媽，我不想你為難?！?br>我叫周敏，今年四十三歲，在小城一家連鎖藥店做店員。
我沒有丈夫。周明三歲那年，**跟人跑貨出了事故，人沒了，賠的錢沒到我手里多少，婆家說我是克夫命，抱著孩子把我趕出門。我咬著牙回娘家，住了不到三個月，我爸就說：“寡婦帶孩子住娘家，不像話。你弟還要說媳婦。”
我帶著周明租了十幾年的房子。
白天在藥店賣藥，晚上給人熬中藥、送藥、看鋪。周明從小懂事，別人家孩子吵著買玩具，他趴在藥店柜臺后面寫作業，寫累了就幫我貼價簽。
今年，他考上省城醫科大學。錄取通知書來的那天，我在店里給顧客拿降壓藥，看到短信，差點把藥盒遞錯。
我以為苦日子終于熬出一點頭。
我爸周建民，七十一歲，老木匠，早些年還能接點活，現在整天在村口茶館坐著。我有個弟弟，周海，比我小六歲，開過飯館，賣過水果，跑過小貨車，沒有一樣做長。娶了媳婦林艷后，他更有理由說自己壓力大。
從小到大，我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你是姐姐，你讓著點。”
雞腿給周海，我讓著點。新衣服給周海，我讓著點。初中畢業，我想讀高中，我爸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沒用，是我媽跪著求，他才讓我讀了個衛校。
我媽去世后，這句話變成了：“你是女兒，你得孝順?！?br>周海結婚，彩禮差兩萬，我出了。周海開飯館，租金差三萬，我出了。周海兒子出生，我包了一萬，說是給孩子買金鎖，最后金鎖沒見著，周海多了一部新手機。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算了，那是我爸，那是我弟。
算著算著，周明從小學算到了大學。
第二天早上六點，我把***塞進貼身口袋，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沓現金。那是我給周明買被褥和車票的錢，一共兩千八。
周明站在門口，書包背得很正：“媽，我跟你去。”
“不用，你在家收拾東西?！?br>“外公如果真要手術，我也該去看他?！?br>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這個孩子比我高了半個頭，肩膀瘦，卻已經有了男人的樣子。
“行?！蔽艺f，“去了少說話?！?br>他點頭：“我知道?！?br>縣醫院門口人擠人，賣早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