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滿，你就是個天生的勞碌命。
我曾無數(shù)次這樣安慰自己。
十六歲那年輟學，進了電子廠的流水線。一天十六個小時，手指頭腫得跟蘿卜似的，連一瓶礦泉水都舍不得買。
因為母親說，家里欠了二十萬。
"小滿啊，你弟弟還小，媽實在沒辦法，你多擔待點。"
電話里她的聲音永遠帶著哭腔，像一根繩子勒在我脖子上。
我每個月工資三千八，留三百塊生活費，剩下的全打回家。
六年了。
我從流水線女工干到小組長，又從小組長辭職出來擺地攤，賣襪子，賣手機殼，賣炒粉。
后來攢了點錢，盤下一個小門面，開了第一家社區(qū)超市。
再后來，一家變兩家，兩家變五家。
到今年，我名下有十二家連鎖超市，年流水過千萬。
可我媽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在外面"做點小生意"，每個月照樣打電話哭窮。
"小滿，你弟弟連肉都吃不上了。"
"小滿，家里房子漏雨，修一下要兩萬。"
"小滿，你弟弟找工作需要買身好衣服。"
我信了。每一次都信了。
二十二歲的我，住在超市后面的倉庫里，吃員工食堂最便宜的水煮白菜，穿地攤上三十塊兩件的短袖。
而我弟弟陳寶，今年二十歲，據我媽說，還在"找工作"。
已經找了三年了。
我沒有怨言。
因為我媽說過："你是姐姐，姐姐就該讓著弟弟。**走得早，這個家就靠你了。"
我爸在我八歲那年出車禍死了。
從那以后，我媽就把所有的重擔壓在我身上。
我認了。
直到今天。
今天是中秋節(jié)，我難得回一趟老家。
進門的時候，我媽正在廚房煮面條。
白水面，連個雞蛋都沒有。
"媽，我回來了。"
她看了我一眼，沒什么表情："回來了？吃面吧。"
"弟弟呢？"
"出去了，跟朋友聚會。"
我看著碗里的白水面，心里有點酸。
中秋節(jié)，弟弟跟朋友聚會去了，家里連塊月餅都沒有。
吃完面我沒事干，想幫我媽收拾收拾屋子。
老房子確實舊了，墻皮掉了好幾塊，地板磚也裂了縫。
我蹲在地上擦柜子底下的灰，手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雙舊棉鞋，塞在柜子最里面。
鞋很沉。
我拿出來一看，鞋底被剪開過，又用膠水粘回去了。
我掰開鞋底。
里面塞著一個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裝著一本存折和一張紅色的本子。
紅色本子是房產證。
我翻開第一頁，手就不動了。
房產證上寫著：錦湖花園別墅區(qū)，門牌號十七棟，建筑面積三百一十二平方米。
產權人：陳寶。
全款購房，購房金額：四百六十萬。
購房日期是去年三月。
去年三月。
那個月我媽打電話給我，哭著說弟弟生了場大病，住院要八萬。
我連夜轉了八萬過去。
我又翻開那本存折。
是我**名字，開戶行是鎮(zhèn)上的農業(yè)銀行。
存折上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進賬。
每一筆的數(shù)額，我都認得。
三千五，三千五，三千五。那是我在流水線上的時候。
五千，五千，五千。那是我開始擺地攤的時候。
一萬，一萬，兩萬。那是我開了第一家超市之后。
三萬，五萬，三萬。那是最近兩年。
存折最后一頁，余額：一十一萬。
我把存折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
六年。
我打回家的每一分錢，都在這上面。
總數(shù)我沒細算，但那套四百六十萬的別墅，錢是從哪來的，我用腳趾頭都想得明白。
我蹲在柜子前面，捏著那張房產證，盯著"陳寶"兩個字看了很久。
廚房里傳來我媽洗碗的聲音。
嘩啦，嘩啦。
我把房產證和存折原樣塞回鞋底，把鞋放回柜子最里面。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點麻。
我走到廚房門口。
"媽，弟弟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她頭也不回："還在找呢，現(xiàn)在工作不好找。"
"是挺難的。"我說，"媽，家里還欠多少錢？"
她關了水龍頭，擦了擦手，嘆了口氣："還有十來萬吧。你要是手頭寬裕，先打五萬過來，過年前把債清了。"
"行。"
我轉身出了門。
外面月亮挺圓的。
我站在院子里，給自己的財務主管發(fā)了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