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四十分，手機亮了。
我盯著屏幕上"婆婆"兩個字，看著它震動了整三十秒。沒有接。
第二次打來的時候，我接了。
不是因為我心軟，而是因為我太了解她。如果我不接，她會打給趙明輝，趙明輝會打給我，然后整個趙家的電話會像連環炮一樣炸過來，一直炸到我接為止。
電話接通的瞬間，尖利的哭嚎直沖耳膜。
"晚晴！晚晴你救救這個家！公司出事了，**局的人今天來了，說要查賬，你只要簽個字，認下來，就只是罰款的事，媽求你了晚晴，媽給你跪下了。"
我聽得很清楚。她說的是"你救救這個家"，真正想說的是"你替我兒子坐牢"。
我靠在床頭，沒開燈。臥室里只有空調出風口的白噪音，趙明輝那半邊床空著，被子整齊齊，他今晚又沒回來。
"媽，你說清楚，什么簽字？"
"就是公司賬上有些問題，明輝說只要有人把責任認下來，就不會追究公司，你是財務負責人，你簽個字就行了，媽求你了，你想小宇，小宇馬上十八歲了，他不能沒有爸爸。"
她的聲音黏糊糊的，每個字都裹著眼淚和鼻涕，像一張濕淋淋的網往我身上罩。這招她用了十二年，從來沒有失過手。
"簽字認下來？"我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媽，認下來是什么后果，您知道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短暫得像一次不太成功的演出中場。
"不會很嚴重的，明輝找了律師，說最多判個緩刑，不用真的進去，晚晴你聽媽說，你就當是為了小宇，為了這個家。"
"緩刑。"我重復了這兩個字。"偷稅金額上千萬，媽，這不是緩刑，這是實刑。三年起步。"
她不可能不知道。趙明輝一定已經跟她說清楚了。她只是選擇了用"緩刑"這個詞來騙我，就像十二年前她用"我們趙家不會虧待你"把我騙進這個家一樣。
"晚晴你不能這樣！"哭聲突然拔高了一個調，"媽養了你十二年，你吃的住的哪樣不是趙家的？你有良心嗎？明輝坐牢了這個家怎么辦？小宇怎么辦？你忍心看著小宇沒有爸爸嗎？"
我閉上眼。小宇，趙宇，那個我從襁褓中養大的孩子。趙家告訴我他是從福利院抱回來的，因為我生不了孩子，所以領養了他。我給他喂奶粉、換尿布、半夜起來哄他、送他上學、開家長會、輔導作業，一養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
我幾乎沒有猶豫地把自己最好的年華全部喂給了這個孩子。
"媽，你讓明輝自己給我打電話。"我的聲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這種事，不應該讓您一個老人家來傳話。"
"他不敢打給你，他怕你不答應，他跪在我面前哭了一個小時了，晚晴，你就答應了吧，媽真的走投無路了，你要是不答應，媽活不下去了，媽現在就。"
她沒有說下去。但我知道后面那個詞是什么。
**，割腕，喝藥。隨便挑一個。錢淑芬和我的親生母親不同，她不用死來威脅我，她用的是另一種東西。她用的是趙宇。
"媽，您讓我想。"
我掛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間，臥室重新陷入黑暗。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能把過去十二年里每一個細節都像翻賬本一樣翻一遍。
趙明輝娶我的時候，趙氏建設還只是一個小工程隊。是我用自己的嫁妝錢和娘家的關系幫他拿到了第一個項目。是我辭掉會計師事務所的工作，全職幫他理賬、跑**、對付供應商。公司從十幾個人做到三百多人，所有的賬本都經過我的手。
后來公司上了軌道，他說讓我回家帶孩子。
我回了家。
從那以后，公司的事他再也沒跟我提過一個字。我變成了趙家那個負責做飯、接孩子、伺候婆婆的隱形人。逢年過節的家族聚會上，所有人都只認識"趙總"，沒有人知道這家公司的第一筆賬是我做的。
現在公司出了事，他們想起我了。
想起我是"財務負責人"了。
我名字還掛在那個位置上，十二年沒有摘掉，也沒有人提醒我摘掉。現在我知道為什么了。
他們留著我的名字，是留著一個替死鬼。
手機又亮了。趙明輝。
我沒接。
他發了一條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