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精心安排的年會，被定在了海城云庭酒店頂樓的望瀾廳。
這望瀾廳不簡單，若能在這里包下整晚，本身就象征著一家律所有錢，有臉面，也有底氣。
放眼望去，望瀾廳的布置極為體面。
水晶燈從高處垂下來，燈光落在香檳塔上，照得每一只杯子都像沾了金粉。
墻上掛著幾幅書法，寫的都是公正、誠信、守義。
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偏偏落在今晚，顯得像個笑話。
我爸名叫林正廷，他從律所主任的位置上退下來差不多快一年了。
盡管如此，在海城律師圈里，他依舊是很多人繞不過去的名字。
今天，是正廷律師事務所****年會。
他沒有大張旗鼓地請媒體，只邀請了全所律師、幾個老客戶，還有幾位合作多年的朋友。
***的執行主任陳浩，也在主桌之中。
陳浩曾經是我爸資助過的學生，跟著我爸整整十二年。
想當初，他還是個連西裝都買不起的窮小子，如今穿著手工西服，站在臺上，成了全所最風光的人。
我爸在他身上花費的心血，比在我這個親生女兒身上只多不少。
我雙手端著酒杯，一臉平靜地開始給大家敬酒。
我按照資歷和年歲，一圈一圈地依次敬下來。
大家看到我敬酒，有的笑著點頭，眼神里還帶著從前的親近。
有的拍拍我的手背，嘴里說著辛苦。
最后，我走到了陳浩身邊。
此時，他正和旁邊的蘇曼談笑，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蘇曼是剛從明德律師事務所挖來的合伙人，也是陳浩最近掛在嘴邊的新招牌。
她身上的白裙干凈得刺眼，耳墜在燈下晃來晃去。
我停在陳浩面前。
我微微彎下身子，動作客氣。
我拿起酒壺，將酒慢慢倒進他面前的杯子，直到杯口將滿。
我看著他說：“陳師兄，我敬你一杯，祝正廷以后越來越好?！?br>在我們這些老同事之間，有一個不成文的小規矩。
在這種私下場合里，叫師兄會比叫職務更顯得親近。
滿桌的人都帶著笑，目光落在我們身上，現場的氣氛看起來很融洽。
陳浩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他不緊不慢地端起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前沒見過的審量，好像在衡量一件舊物還能不能賣個好價錢。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南枝?！?br>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同桌的劉叔笑著打圓場：“陳主任，今晚不是年會嘛，叫師兄多親切?！?br>陳浩搖了搖頭，說：“話不能這么說?！?br>他接著說：“你已經是三十歲的人了，又是所里的合伙人，稱呼上該有分寸。”
滿桌原本松快的笑聲停住了。
我端著酒壺的手停在半空。
陳浩輕輕晃了晃杯子，接著說道：“在律所，在客戶面前，你得叫我陳主任。這既是規矩，也是對管理的尊重?！?br>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周圍人臉上轉了一圈。
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臉上，帶著公式化的笑。
“當然，今天是年會，私底下大家可以隨意些?！?br>話是這么講，可他把陳主任三個字咬得很重。
那模樣像是要用這三個字，在我、我爸，還有所有跟著正廷走過二十年的人面前，劃出一道線。
這道線，他跨過去了。
我們被留在原地。
我爸那些老同事，個個都精明。
這時候，他們一個個端著酒杯，沒人說話。
劉叔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他張了張嘴，想再勸一句。
我爸抬了抬手。
自始至終，我爸臉上都沒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著陳浩，那眼神像在看一份自己親手寫好，卻被人偷偷改了尾頁的合同。
所有人安靜下來，等著他的反應。
我爸沒理陳浩。
他轉頭看向我，聲音平穩：“南枝，酒倒好了嗎？”
我回過神，點頭：“好了，爸。”
“嗯。”
他拿起自己的酒杯，對著滿桌的人說：“今天是所里****，我老了，想跟大家說幾句?！?br>他說：“大家能來，我高興?！?br>他端起杯子：“這杯酒，我敬大家，敬正廷這么多年走過來的情分?！?br>說完，他把杯中酒喝盡。
其他人跟著喝。
陳浩也舉杯，喝得很快，杯底落到桌面時，發出一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