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恢復東宮之位那天,一紙詔書,下令讓我服毒自盡。
他曾因一場意外,流落邊陲小鎮,變成了我的夫君,我為他治病解毒,靠辛苦浣衣織布,養了他三年,直到他恢復記憶,帶著別的女人來見我——
“儷辭是孤指腹為婚的太子妃,是與孤門當戶對相配之人。”
后來啊,我死了,變成了蕭衍的一顆心,日日讓他痛不欲生,追悔莫及。
1
我被賜死那天,蕭衍給了我東宮側妃的名義下葬。
對于邊關萍水相逢的鄉下女人,蕭衍卻銘記恩情,賜我側妃之名,足以讓世人稱贊賢德。
東宮寢殿內,蕭衍坐在臺階上,殷儷辭小鳥依人地靠在他的懷里。
她含情脈脈地望著蕭衍說:“秦姑娘雖對殿下有恩,殿下也在邊關陪了她三年時間,是她自己不識好歹,不甘被殿下冷落,竟私通侍衛,令殿下蒙羞……”
她抬起白玉青蔥的手指,**在蕭衍的側臉上,心疼地說——
“殿下下令賜死她,卻沒有將她的丑事聲張,還給她側妃的名分,已是仁至義盡。”
“殿下再念著她,儷辭也跟著難過,殿下應當不想看到儷辭不高興吧?”
蕭衍回神,親了一下她的鼻尖。
“孤只盼望你能每日開心,當然不舍得。”
看著他們纏綿悱惻的樣子,我的心疼痛了一下。
緊接著,蕭衍也不適地皺了皺眉,捂著自己的心口,難受地輕哼了一聲。
自從被蕭衍賜死以后,我就變成了他的心臟。
我不好受,他也不會好受,我難過了,他的心也會像被**一樣疼痛。
2
蕭衍是南梁的太子,三年前,他奉命出征,卻在邊關身受重傷,失去記憶失蹤。
而我,我叫秦桑,是黃沙大漠里的放牧女,兩頭母羊,五只羔崽就是我全部的家當。
是我撿到蕭衍,將他帶回家,靠一勺勺羊奶把他救了回來。
那時的我,只是憐惜他一條性命,卻不料給自己招來了**煩。
蕭衍不止受了傷,還中著毒,一雙眼睛幾近失明。
為了救他,我不得不賣了家里的羔崽,第二日,連家里其中一頭母羊也被人牽走了。
好在蕭衍恢復的不錯,勉強保住性命,雖看不見,但家里的簡單粗活也能幫著做做。
再后來,我跟蕭衍拜了堂,成了夫妻。
直到三年后,蕭衍有次出去砍柴,帶回來一個女人。
她身上穿著綾羅綢緞,戴著金光璀璨的發釵。
蕭衍說。“儷辭是孤從小指腹為婚的太子妃,是與孤門當戶對相配之人。”
從那天起,我知道,原來我的夫君不是被蠻夷俘虜折磨逃出來的難民,而是南梁的太子。
那天,殷儷辭望著我,眼神涼颼颼的。
“多謝你這幾年照顧殿下,殿下心里對你很是感激,這些錢財就算是對你的賞賜,足夠你下半輩子富足無憂。”
她將錢袋遞過來的那只手,白**嫩的,像是美玉一樣。
我拉了拉修補過很多次,短了半截的粗布衣裳,將滿是凍瘡和繭子的手,藏在了里面。
我只是看向蕭衍,問:“你要走了?”
蕭衍沉默片刻,嗯了一聲。
我哦了一下,沒有接下殷儷辭送來的錢袋,而是轉身走向屋子,將他的行李物品打包好,還為他準備了路上吃的肉干和羊奶,以前,蕭衍每次出去砍柴的時候,我都會為他準備這個。
可這一次,蕭衍卻不接了。
殷儷辭輕飄飄地解釋:“這種東西……便是宮中的奴才都不會吃呢!”
她涼颼颼地問:“姑娘不想要錢財,莫非在圖謀其他?比如……讓殿下帶你回帝都?”
我搖了搖頭,只是看向蕭衍說:“你走吧,我哪里也不會去。”
從小到大,我都在這里生活,連鎮子都沒出去過。
他們所說的帝都,我連聽都沒聽過。
只是他已經恢復了記憶,也有了別的人在身邊,他要走,我總不能撒潑挽留吧?
我沒有圖謀任何東西,只是有點兒……難過而已。
3
半夜,蕭衍來到我居住的院子。
在富麗堂皇的南梁宮殿內,這處破舊的院子顯得格格不入。
這是蕭衍特意為我建造的,仿照我們之前在邊關居住的房屋,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甚至連我們在邊關養的那幾頭羊,都被蕭衍派人抓了來,命人養在宮中,好生飼養著。
養羊的小太監見蕭衍來了,急忙跪下叩拜。
蕭衍瞥了眼那間破舊的羊圈,問:“她已不在,還養著它們做什么?”
小太監試探地回答:“這些東西是秦姑娘生前最喜歡的,秦姑娘死后……”
“殿下還沒下令吩咐如何處置它們,奴才們不敢自作主張,只能先養著。”
小太監又小心翼翼地說:“殿下若不喜歡,奴才這就命人將它們宰殺,送入御膳房。”
蕭衍默了默,又不適地捂著心口,勉力回答說:“不用了。”
他轉身想走,卻看到不遠處的屋子。
南梁后宮中的屋子,都有著很高的臺階,只有這里的臺階,全都被拆掉了。
底下墊著那種很松軟的砂石,方便讓人行走。
小太監又回答說:“秦姑娘雙目失明,經常走不慣這兒的臺階,還摔了好幾次……”
“奴才們請示過總管大人,便將這些臺階拆掉,換成讓秦姑娘方便行走的砂石了。”
當年,蕭衍走后,村子里突然遭到匪徒劫掠。
很多鄉親被殺,連我和蕭衍辛辛苦苦搭建出來的茅草屋,也被人一把火給燒了。
我以為自己會死,但沒想到蕭衍會突然折返回來。
是他救了我,看我無依無靠,又遭逢巨變,便改主意要將我帶回帝都。
我們在附近鎮子上的客棧里,等來一個御醫。
御醫說,蕭衍的毒很嚴重,而且拖了太長時間,只有一個法子,能讓他的眼睛恢復。
那天晚上,殷儷辭來找我,哭的梨花帶雨,說得言辭懇切——
“秦姑娘對殿下一往情深,這幾年全靠秦姑娘照顧殿下,才讓殿下保住一條性命,可僅是保住性命又有什么用?殿下身份尊貴,若是失去眼睛,今后帝都如何能有他的容身之處?”
她說,南梁不需要一個**當太子。
她說,蕭衍失去眼睛,就如同猛虎失去爪牙,即便回去,也會被人蠶食殆盡。
最后,她試探地說:“以姑**身份,今后得殿下恩寵,即便看不到,也能活得好好的。”
“以殿下的處境,此次帶你回京,定會被天下人議論紛紛,也會被朝臣為難責問,姑娘身份卑微,于朝政上不能對殿下助益半分,但這點小事……姑娘總是可以幫到他的吧?”
于是,那天之后,南梁的太子找回了他的眼睛,重現光明。
這世上少了一個放牧女,多了一個拄著趕羊破木棍,摸摸索索跌跌撞撞的**。
我還記得,蕭衍醒來那日,得知是我為他換了眼睛,十分生氣。
他死死地抓著我的肩膀,怒吼質問——
“是誰允許你這么做?孤即便需要眼睛,也輪不到你來替我!”
我不明白蕭衍為何要生氣,殷儷辭告訴我,因為蕭衍是太子,從出生時起便是金枝玉葉,而我,只是個放牧女,蕭衍要眼睛,放在帝都城內,無數達官顯貴家的人愿意排著隊給他。
只是現在情況緊急,權宜之計,不得不暫用我的。
我微微苦笑——
原來是嫌棄我這放牧女的眼睛,配不上他的身份尊貴。
我還以為蕭衍會像從前那樣心疼我,擔心我,才會向我惱羞成怒呢!
4
回到帝都以后,蕭衍就很少來看我。
他說他很忙,忙于朝政,忙于修補空缺的那三年時間。
可我知道他在說謊,明明很多時候,我看到他在陪著殷儷辭,兩人在后宮的御花園里賞花。
殷儷辭才藝雙絕,會為蕭衍撫琴,蕭衍也會吹笛與她合奏,一對神仙眷侶,羨煞旁人。
蕭衍對殷儷辭的寵愛無人能及,他會拉下臉來哄殷儷辭,也紆尊降貴地為殷儷辭推秋千,讓她華美的衣裙在秋千上隨風搖曳,整個后宮都能聽到她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有時候,殷儷辭會看到我,等蕭衍走后,她會很不高興地走過來,訓斥我——
“殿下已經因為你在邊關耽誤了三年,你還想纏著他,不讓他做正事嗎?”
面對殷儷辭,我不敢吭聲。
因為蕭衍說過,這是他的未婚妻,總有一日,他們才是真正的夫妻。
至于我,只是蕭衍失去記憶時,陰錯陽差犯下的錯誤而已。
我一時猶豫,說:“我……”
殷儷辭冷冷地打斷我,命令說:“殿下不想看到你,今后少在他面前出現!”
其實,殷儷辭不知道的是,我那天去找蕭衍,是想告訴他,我想出宮了。
在宮里的日子,我過不慣,我想出去,回到原先的那個小山村,或者,任他隨便把我安置在哪里都好,只要以后別再看到他,看到殷儷辭,我自己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殷儷辭不許我見蕭衍,蕭衍也很少來看我。
直到很長時間以后,我才終于有機會跟蕭衍說句話。
得知我想離開,蕭衍愣了下,然后說:“孤已命人尋找為你治眼睛的辦法,剛剛有了點眉目, 你再等等,最起碼,先把眼睛治好以后再走吧。”
大家都說,蕭衍是個好人,哪怕我身份卑微至此,身為太子的他也愿意對我有一絲垂憐。
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虧欠我。
我給了他一雙眼睛,他再還我一雙眼睛,這樣我們就不拖不欠了。
蕭衍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心里疼得要死,他捂著心口艱難地朝向破舊的房屋移動。
房子很破,但是我和蕭衍攢了好久的錢,眼巴巴地盤算著日子才修建出來的。
那年,邊關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大風刮走了我們的屋頂,雪上加霜的是,羊圈的窩棚也被刮塌了,砸傷了正在待產的母羊,原本心心念念等兩個月就能出生的羔崽也沒有了。
我和蕭衍咬咬牙,決定拿出全部的積蓄,有個全新的開始。
我還記得,新房子建成那日,我和蕭衍躺在床上,心里激動得不行。
新房子很暖和,聽不到外面呼嘯慘烈的風雪聲,也不會有冰涼的雨水滲漏出來。
茫茫天地里,矗立著我們這個小小的家,以及屋子里的我們兩個人。
蕭衍很孩子氣地許諾說,以后不止會有這間屋子,也會有讓我們兩個躺上去都不會覺得擁擠,溫暖松軟的床,還有涂著油漆繪彩的柜子,柜子里,會有很多很多漂亮的衣裳給我穿。
當時,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堅定又好笑。
可后來,他真的做到了,這間屋子里,卻只有我一個了。
5
蕭衍根本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
他側眸看了看旁邊的枕頭,以前他也喜歡這樣看我,雖然那時他還看不到,卻會伸手**在我的臉上,一點一點地描繪著我的樣子,他會夸我長得好看,說他喜歡我。
可大概等他眼睛恢復以后,發現我沒有他想象中長得好看,跟他那位天仙似的未婚妻,更是云泥之別,所以他就不喜歡我了,甚至覺得我是他的累贅和恥辱。
他伸出手,**著旁邊冰冷的床褥,心臟疼到讓他流淚。
他氣急敗壞地喊來侍從,說自己很冷,讓他們多抱幾床被子來。
可,床上的被子已經壓了好幾層,屋子里甚至燃起了炭火,蕭衍還是覺得冷。
他坐在床沿邊,雙手痛苦地捂著頭,發出隱忍的輕哼聲。
以前我們倆在邊關的時候,每到下雪天,總是最難熬的。
家里的被子太薄,我總是縮啊縮的,把自己縮成一團滾進蕭衍的懷里。
他也總是會抱著我,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我的腳。
身份尊貴的東宮太子,怎會知道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感覺呢?
他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曾經在邊關的苦日子,大概是他這輩子都想擺脫的噩夢。
我還記得,之前蕭衍陪皇帝去孤山打獵,回來時受了風寒。
我摸索著在御膳房為他熬了一鍋羊骨湯,以前在邊關的時候,天氣比帝都還要寒冷,那兒的村民會喝羊骨湯驅寒,蕭衍每次傷寒的時候,喝一碗羊骨湯,出出汗,就能恢復如初。
可當我摸索著帶人去寢殿找他的時候,卻發現殷儷辭也在那兒。
寢殿內縈繞著一股中藥的清苦香味,殷儷辭的聲音甜膩膩的:“殿下,這是儷辭親手為您熬的藥呢!儷辭知道殿下不喜歡苦味,特意將藥渣濾干凈,還為您準備了蜜餞。”
看到我來了,她直接打翻了我的羊骨湯。
“放肆!殿下金尊玉貴,哪喝得了這種骯臟的東西!還不拿走!”
熱湯潑灑了我一身,疼得我跌坐在地。
我摩挲著想要端起湯碗,被卻一雙冰涼的手抬住了下頜。
“一碗羊骨湯,你是想讓孤懷念什么呢?”
“孤要成婚了,以后,你就不必再出現了。”
“既然如此,殿下就放我出宮吧。我想回家了。”
“你說什么?”蕭衍怔住,憤怒爬上他的眉眼。
我又重復了一遍,可蕭衍卻扣住我的下頜。
“你想也都別想!”
那天,蕭衍下令打了很多人。
再不許我再走出那個院子。
還縱容殷儷辭來嘲諷我。
“殿下少年時,與同伴外出打獵,射中了一頭野狼,在野狼的窩里撿到一只剛出生的小狗崽,殿下心善,便將它帶了回來,現如今,那小狗崽還在殿下寢殿后院里養著呢!”
她輕蔑地笑了一聲,反問:“還不明白你在殿下心目中的地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