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離早自習還差十一分鐘。，落在地上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層舊報紙。他單手插兜走進校門，校服拉鏈拉到最頂端，領口立起來，襯著那張輪廓分明的臉顯得愈發冷硬。一米九七的個子在人群里過于醒目，可他走路的姿態偏偏是收斂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柄被刻意收進鞘里的刀。。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那種冷冽的氣場不需要任何表情來加持，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讓人退避三舍。，余光掃過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校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書包帶子從肩膀滑下來一半，整個人縮成一團，兩只手捧著手機，拇指飛快地在屏幕上劃來劃去。他蹲的姿勢很不規矩，鞋跟都翹起來了，校服褲腳堆在腳踝處，露出一截細瘦的、白得近乎透明的腳踝骨。。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繼續往前走，步伐沒變，表情沒變，但視線像被釘死了一樣，再也挪不開。，居高臨下地站著。。“……柚子。”，低沉得像悶雷滾過遠處的天際線。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干脆利落。。。不是驚艷，是讓人看了就想靠近的那種漂亮。五官精致卻不銳利，眉眼彎彎的弧度恰到好處，嘴唇的顏色比一般人要紅一些，但那紅里總透著一絲不健康的白。他從小身體就差，三天兩頭跑醫院，底子薄得像一張紙，再怎么養也養不出那種蓬勃的紅潤。此刻大概是蹲太久了，臉頰上泛著兩團薄粉，像剛出鍋的糯米團子，可嘴唇的顏色卻淡了下去。，眼睛就亮了。“你來啦！”
他騰地站起來，動作太猛，血液循環跟不上，眼前黑了一瞬，身子晃了晃，臉色刷地白了一層。他下意識伸手去抓溫柏景的袖子，指尖剛觸到布料，溫柏景的手臂已經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位置卻分毫不差，像做過無數次一樣精準。
溫柏景的手掌貼著他肩頭，隔著校服都能感覺到那副骨架比同齡人小一圈，輕得不像話。
“蹲多久了？”溫柏景的聲音比平時更低了一點。
“唔……沒多久。”林佑**眼睛，聲音里還帶著點剛活動開的含糊，“我媽今天早上有個會，走得早，她讓司機送我的，我到得可早了。”
溫柏景沒說話，垂下眼看他。林佑一米七二的個子，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從他的角度望下去，能看到林佑頭頂的發旋，幾根碎發翹起來，蓬松柔軟的樣子，可碎發下面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隱約能看見細細的青色的血管。
“早自習還沒開始呢。”林佑仰著臉看他，眼睛彎了彎，剛才那陣暈眩過去了，臉色緩回來一些，“木頭，你今天也挺早。”
溫柏景沒接這個話茬，視線落在林佑空蕩蕩的雙手上。
“早餐呢？”
“吃啦。”
溫柏景看著他。沉默了兩秒鐘。
林佑在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下只撐了不到三秒，嘴角就耷拉下來了，小聲嘟囔：“……喝了一杯牛奶。”
溫柏景轉身就走。
“哎你去哪——”林佑急急忙忙追上去，腿短的優勢在這一刻暴露無遺，溫柏景一步頂他兩步，他幾乎得小跑才跟得上，“木頭！木頭！你等等我！”
溫柏景沒回頭，步子卻不自覺地放慢了半拍。林佑趁機竄到他旁邊，伸手拽住他的校服衣角，拽得很緊，像是怕他又走快了。溫柏景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骨節分明，手指細長，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色——不是健康的粉，是貧血那種淺淡的顏色。
他沒有掙開。
他們一起往校外走。學校門口的早餐店這個時間點正是最熱鬧的時候，蒸籠掀開的熱氣混著豆漿的甜香，在灰色的天光下蒸騰成一片白霧。林佑邊走邊探頭探腦地看，目光在蒸餃、小籠包和飯團之間反復橫跳，嘴巴微微張著，一副選擇困難癥的痛苦模樣。
溫柏景直接拐進了第三家店。
“一籠蝦仁蒸餃，一籠原味小籠包，一杯溫的玉米汁。紅棗豆漿也來一杯。”
老板對這個大高個兒男生印象很深——從來不多說一個字，點的東西永遠精準到位，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被店里的嘈雜蓋住，可你就是能聽得清清楚楚。“好嘞！蒸餃要不要辣？”
“不要。”
溫柏景掃了碼，轉頭去看林佑。林佑正趴在玻璃櫥窗前面，盯著里面的奶黃包咽口水。
溫柏景面無表情地對老板說：“再加一個奶黃包。”
林佑刷地轉過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溫柏景把錢付了，指了指門口的塑料凳子：“坐著等。”
林佑“哦”了一聲，乖乖坐下了，但**剛挨著凳子又彈了起來，跑到消毒柜里拿了兩雙筷子兩個勺子，又抽了幾張紙巾鋪在桌面上，擺得整整齊齊，然后才重新坐下來，晃著腿等。
溫柏景站在他旁邊，沒坐。他垂眼看著林佑忙前忙后地擺餐具，看著他把紙巾折了又打開、打開又折上，看著他晃腿的時候褲管往上滑，露出那一小截白得過分的腳踝。那腳踝細得像一掐就會斷，骨節的形狀格外分明，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蜿蜒的青色血管。
溫柏景的目光在那截腳踝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早餐很快上來了。溫柏景先把紅棗豆漿推到林佑面前，紅棗補氣血，他知道林佑今天臉色不好。林佑捧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他不喜歡紅棗味——但沒說什么，乖乖又喝了兩口。
溫柏景看著他喝下去，才把自己的玉米汁拿過來。
林佑夾起一個蝦仁蒸餃，吹了兩口，舉起來遞到溫柏景嘴邊：“你嘗一個，他家蝦仁特別鮮。”
溫柏景看了他一眼，低頭咬了一口。
林佑就著他咬過的缺口繼續吃，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說：“你也坐嘛，站著跟個門神似的。”
溫柏景沒動。但他的手不知什么時候搭在了林佑身后的椅背上，沒有碰到林佑的身體，卻畫出了一道無形的界限。早餐店里人來人往，有人經過的時候會下意識地繞開他們這一桌，繞開這個高個子男生周身那層看不見的、冰涼的屏障。
而屏障之內，林佑正吃得歡天喜地，嘴角沾了一點玉米汁，亮晶晶的。但溫柏景注意到，他只吃了三個蒸餃就開始放慢速度，第五個的時候明顯地頓了一下。
“飽了？”溫柏景問。
林佑搖搖頭，又夾起一個，動作已經有些勉強了。
溫柏景沒說話，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紅棗豆漿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林佑從小身體就差，胃也不好，吃飯必須少食多餐，餓著不行，撐著也不行。溫柏景從七八歲就開始記他吃飯的量，比記自己的課本還清楚。
林佑喝了幾口豆漿，臉色總算緩過來一些，嘴唇上也有了一點血色。
溫柏景抽出紙巾遞過去。林佑接過來，胡亂擦了一把臉，沒擦到地方。
溫柏景沉默了兩秒，伸手抽了另一張紙巾，俯下身。他的手指隔著紙巾觸到林佑的嘴角，力度輕得幾乎不存在，可他的氣息從上方籠罩下來，帶著少年人干凈清冽的味道，將林佑整個人裹住。
林佑眨眨眼，乖乖仰著臉讓他擦。
溫柏景把紙巾折了一下，又擦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把紙巾團成一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秒鐘。
他們踩著早自習的鈴聲往教學樓走。林佑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得像只兔子，邊走邊回頭跟溫柏景說話，說的全是些有的沒的——昨天的數學最后一道大題他居然做出來了，今天下午有體育課不知道會不會下雨，下周是不是要換座位了希望不要換因為他已經習慣了靠窗的位置。
溫柏景走在后面半步的位置，聽著。他沒有回答，但林佑也不需要他回答。林佑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回頭看溫柏景，而溫柏景每次都在看他。視線永遠落在同一個方向，穩定得像這顆行星的地軸。
走進教室，大部分人已經在了。溫柏景的出現讓嘈雜聲不自覺地降了一個調。沒有人刻意關注他，但每個人都在某個層面意識到了他的存在，就像房間里突然多出了一座冰山。
他的座位在倒數第二排靠窗。林佑的座位在他的右手邊，靠墻。兩個位置緊緊挨著，從初中起就是這樣，從小學起也是這樣，從***起還是這樣。不是巧合，是溫柏景一手安排的。雖然他從來不會親口要求，但每一次分座位的結果都驚人地一致。
沒有人覺得奇怪。也沒人敢覺得奇怪。
溫柏景坐下來，把書從書包里拿出來，在桌面上排成一列。課本按科目分類，由大到小，書脊朝外，邊緣對齊桌沿。文具盒放在課本的右側，與課本成九十度直角。水杯放在桌面的左上角，標簽朝外。
一切精確到毫米。
林佑的書包扔在溫柏景的椅子旁邊——這是他們之間一個不成文的規矩，林佑的書包從來不放自己椅子下面，永遠放在溫柏景那邊，這樣他伸腳的時候不會踢到，彎腰拿東西的時候也不會被絆到。溫柏景從沒說過“可以”，但他也從來不會把那個書包挪開。
林佑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側著頭看溫柏景。
“木頭。”他小聲喊。
溫柏景正在按順序翻開課本，聞言停下動作，偏頭看他。
林佑的眼睛亮亮的，帶著點促狹的笑意：“你今天穿這件校服真好看。”
溫柏景看了他兩秒鐘，收回視線，繼續翻書。
但林佑注意到了——他的耳廓最上緣的那一小片皮膚，染上了一層極其淺淡的紅。如果不是林佑從小看這張臉看了十幾年，對上面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都了然于心，他根本不可能發現。
林佑滿意地彎了彎嘴角，又把臉埋回胳膊里，閉上了眼睛。
早自習的讀書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窗外的天光比清晨亮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種灰白色，沒有太陽，也沒有要下雨的意思，空氣里浮著一層薄薄的濕意。
溫柏景翻了一頁書，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旁邊趴著的人身上。
林佑的呼吸已經變得很輕很勻了。他睡著了。
溫柏景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從書包側袋里抽出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淺灰色毯子——他書包里常年備著，因為林佑總在早自習和午休的時候睡著，而教室的空調開得總是太冷。毯子是他自己挑的，純棉的，洗過很多次，摸起來很軟，沒有消毒水的味道。
他把毯子展開，蓋在林佑身上，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品。毯子的邊緣掖進林佑的胳膊下面，壓得妥帖又平整。
正要收回手。
林佑忽然動了。
他的手從毯子底下伸出來，迷迷糊糊地摸索了一下，準確地攥住了溫柏景垂在桌沿的左手食指。不是握，是攥——四根手指收攏，把那根骨節分明的食指嚴嚴實實地包在掌心里，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溫柏景的動作頓住了。
他垂眼看著那只手。林佑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細長，指甲蓋透著淡淡的粉色，此刻因為攥得太緊，指節微微泛白。他攥的不是整只手，偏偏只挑了一根食指，像小孩抱住了大人衣角，姿態里全是無意識的依賴。
溫柏景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試圖把手抽回來。他只是保持著那個微微側身的姿勢，讓林佑攥著，呼吸平穩，表情不變，像一株被藤蔓纏住的樹，不掙扎，不回應，也不離開。
過了大概十幾秒，確認林佑已經徹底睡著了，他才緩緩調整了一下坐姿，把左手擱在桌沿不動，右手繼續翻書。
從旁邊看過去，他還在看書，面無表情，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只有他自己知道，被攥住的那根食指連著的整條手臂，從指間到肩膀，都是僵的。
不是不舒服。
是太清楚了。清楚到林佑掌心的溫度、指腹下那層薄薄的繭、每次呼吸時攥緊又松開的那一點細微力道——全都清清楚楚。
他翻了一頁書，目光落在紙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窗外不知道什么時候飄起了極細極細的雨絲，落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幾乎看不見的水痕。遠處的冬青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顯得格外濃綠。
溫柏景的視線越過那片冬青樹。
他知道，翻過那排冬青樹，再穿過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就是林佑家的別墅。再旁邊，是他自己家的。兩棟房子之間只隔了那么一點點距離。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定理，在他眼里排列成規則而有序的圖案。整個世界都按照某種嚴密的邏輯運轉著，精確、穩定、可預測。
除了一個人。
他的筆尖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畫著，回過神來的時候，紙上已經落了一行字：
林佑。
兩個字挨得很近，最后一筆拉出一道長長的、不肯收束的尾巴。
溫柏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片刻，然后，很輕很輕地，他在那兩個字旁邊補了一個極小的“柚”字。
小到幾乎看不見。
他自己也假裝沒看見，面無表情地把草稿紙翻到了新的一頁。
窗外的雨絲密了一些。教室里有人在背古文，有人在小聲對答案，椅子在水泥地上拖出短促的聲響，日光燈管偶爾發出細微的嗡鳴。
而溫柏景的世界里，所有的聲音都被另一種更清晰的聲響覆蓋了。
是旁邊那個人均勻的、柔軟的、帶著一點點鼻音的呼吸聲。
每一聲都落在他心上。
像小時候林佑光著腳跑過石板路，一步，一步，踩進他心臟最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而那根被攥住的食指，始終沒有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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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