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是頭蓋骨里有什么東西在往外頂,太陽穴跳得像有人在敲摩斯密碼。他閉著眼摸床頭的止痛藥,手伸出去,摸到一個鐵架子,冰涼的。。出租屋的床頭柜是木頭的。。鐵架床的上鋪,一張臉倒掛著探下來,頭發亂得像雞窩,眼睛半瞇著,嘴里含含糊糊:"做噩夢了?"。。不對——二十二歲的周啟明。臉上沒皺紋,沒眼袋,沒白頭發,連胡茬都是軟的。。。后來當了某大廠CTO,在四十五歲那年猝死在工位上。他接到的最后一個電話是周啟明老婆打來的,哭著說啟明走了,問他要不要去送一程。他去了。遺體告別的時候周啟明躺在那里,比他印象里瘦了一圈,嘴角還帶著加班熬夜熬出來的火泡。"發什么呆?"周啟明從上鋪扔下來一包方便面,"老壇酸菜的,就剩這一包了。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看小說了?",低頭看了看。老壇酸菜面,塑料袋上印著熟悉的橙色包裝。他眼眶突然有點熱。"你哭什么?"周啟明嚇了一跳,"做個噩夢至于嗎?""沒哭。""那你眼睛紅什么?""面太燙了。""面還沒泡呢。"
陳旭沒說話,撕開包裝,把調料包倒進去,端著搪瓷缸子去走廊接熱水。走廊里有人端著牙缸刷牙,有人拎著暖壺打水,有人光著膀子剛從水房出來。空氣里飄著肥皂味和早飯味。墻上的黑板報上寫著:距離期末**還有四十五天。右下角的日期——一九九五年九月四日。
一九九五年。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窗臺上,深吸一口氣。九月的風帶著桂花香,宿舍樓下停著一排二八大杠,食堂門口小黑板上寫著今日菜價:牛肉面三塊錢一碗。
他真的回來了。
不是在做夢,不是猝死前的幻覺。四十五歲被優化的中年程序員陳旭,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
他端著泡面回宿舍,周啟明已經爬下來,正蹲在地上翻抽屜找東西。
"你那個C語言課本借我看看,我下午補考。"
"抽屜里,自己拿。"
周啟明翻了翻,抽出一本皺巴巴的《C程序設計》,隨手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
"你筆記做得挺認真啊。"周啟明隨口說了一句,然后愣住了,"這寫的什么?"
陳旭湊過去看了一眼。那頁紙上寫的不是C語言筆記——是一行一行他看不懂的字。"飛訊消息系統——功能模塊拆分"、"覓寶網——商品類目樹設計"、"第三方支付——銀行接口對接流程"、"IM服務器架構——百萬并發設計方案"。
他的字。他前世的字。他要盡快把前世的這些內容完善成可行的方案,這都是他的資本。不過,明天再來做這件事吧,今天先熟悉一下這個世界,另一外還有一件他很牽掛的事,迫不及待要去。。
"你什么時候寫的這些?"周啟明抬頭看他,"這上面寫的什么玩意兒?飛訊是什么?"
陳旭把泡面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周啟明的眼睛。
"啟明,你以后會是CTO。"
"你腦子燒壞了?"
"沒有。就是做個預言。"
周啟明拿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不燒啊。那你說的什么胡話?"
"不是胡話。"
"那我問你,你說的那個飛訊是什么?"
陳旭想了想:"一個即時通訊軟件。以后幾億人用它聊天。"
"幾億人?"
"嗯。"
"用什么聊?"
"手機。"
"手機那么貴,誰買得起?"
"會便宜的。"
周啟明沉默了幾秒:"我昨天用IC卡打了三分鐘長途,花了我五塊錢。你跟說以后幾億人用手機聊天?"
"會實現的。"
"什么時候?"
"五年。"
"那五年后手機多少錢?"
"幾百塊。"
周啟明把C語言課本合上,看著他,表情很認真:"陳旭,你昨晚是不是被什么東西附身了?"
"沒有。"
"那你說的這些——飛訊、幾億人手機聊天——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猜的?"
"嗯。猜的。"
周啟明盯著他看了幾秒,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慢慢猜。我去補考了。"
他拎著課本走了。走到門口回頭:"對了,那包泡面你泡好了記得吃,別涼了。"
門關上了。
陳旭坐在床沿上,四周安靜下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腹上沒有老繭,沒有敲了十五年鍵盤磨出來的那層硬皮。這雙手還很年輕。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面小鏡子。鏡子里的臉有點陌生:皮膚緊致,沒有抬頭紋,沒有法令紋,沒有熬夜熬出來的暗沉。二十歲的陳旭。四十五歲的靈魂。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子里的年輕人也笑了一下,笑容有點生澀,像是太久沒笑過,肌肉都忘了該怎么動。
他放下鏡子,走到窗邊。樓下梧桐樹葉子開始黃了,陽光打在樹葉上,碎金一樣灑了一地。他深吸一口氣。
這一世,要做的事列表很長。每一條都是前世沒做完的、沒敢做的、沒機會做的。
第一條:讓周啟明活到拿退休金。
下午沒課。陳旭拿了本《計算機組成原理》去圖書館。不是因為想看書——是心里有個念頭,壓不住。
圖書館門口,臺階上。
前世他站在這個位置,看見一個女孩抱著一摞書從里面走出來。白襯衫,黑長褲,頭發扎成馬尾,額前幾根碎發被秋風吹起來。她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書歪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幫她扶了一把。她抬頭說了聲謝謝,笑了笑,眉眼彎彎的。
就那一眼。七年的暗戀。
后來他坐在她斜對面上了一年自習。她從來沒注意到他。畢業那天她穿著學士服從他身邊走過,他想沖上去說點什么,最后什么都沒說。再后來就是十年的點贊——她在朋友圈發什么他都點贊。她支教他點贊,她拿新聞獎他點贊,她發一張午飯的照片他也點贊。那些贊,她大概從沒注意過。
陳旭站在圖書館臺階上,手心有點出汗。
他現在知道她叫什么了。陳止晴,新聞系。大二。她今天下午會從這個門出來,手里抱著一摞新聞學教材,最上面那本扉頁上寫著她的名字和日期。
他提前四十分鐘到了。站在臺階正中間,假裝在看書。其實書拿反了。
路過的學長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過去了。
又路過一個女生,看了看他手里的書,也沒說話。
四十分鐘后,圖書館的門開了。
白襯衫。馬尾。一摞書。
一模一樣。
陳旭的心跳開始加速。前世那個在出租屋里看著手機屏幕發呆的中年男人,和此刻站在臺階上的二十歲年輕人,在這一刻重疊了。
她走**階,看到他站在路中間,愣了一下。
"同學?"她歪了下頭,"我是不是認識你?"
陳旭張了張嘴。前世他想過這個場景無數次——如果重來一次,他第一句話要說什么。他在腦海里排練了幾百個開頭,從"你好"到"你是新聞系的吧"到"我叫陳旭",每一個都排練過。但此刻她真的站在他面前,那些排練全白費了。
"應該不認識。"他說,"但你是新聞系的陳止晴。"
她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校報公告欄里有你的照片。你拿過新聞獎。"
她愣了一下,笑了,露出一個淺淺的酒窩:"你倒是記得清楚。那你叫什么?"
"陳旭。計算機系的。"
"陳旭,陳止晴——"她***名字放在一起念了一下,"有點像兄妹。"
"不是一個輩分的。"
她被逗笑了。手里的書歪了,抽出一本遞給他:"幫我拿一下。"
他接過來。扉頁上一行娟秀的鋼筆字:陳止晴,一九九五年秋。他的拇指正好壓在她的名字上。
她拿回書,走**階,忽然回頭:"對了——你剛才站在這里發什么呆?"
陳旭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么,就是覺得今天天氣挺好的。"
她抬頭看看天。九月的天空很藍,云很淡。"還行。"她說,然后走了。
陳旭站在原地。
他剛才想說什么來著?想問她的****,想說"我叫陳旭",想說的很多。但最后說出來的是"今天天氣挺好的"。
他站在臺階中間,秋風從梧桐樹那邊吹過來,吹得他頭發亂了。他忽然笑了一下。前世暗戀七年沒敢說出口的人,這輩子第一次見面就搭上話了。雖然搭話的內容是"今天天氣挺好的"。
還不錯。滿分十分的話,給自己打六分。及格了。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忘了問她****。
"……?"
他站在路中間,秋風又吹過來,吹得他有點凌亂。預知未來二十年互聯網走勢的大腦,此時此刻運轉的思路是這樣的:我剛才跟她說話了→她對我笑了→她走了→我沒問她電話。
完蛋。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沒關系,下次還有機會。反正知道她叫什么、哪個系的、經常出現在圖書館。下次一定能要到電話號碼。
他很有信心。
……大概吧。
周啟明補考回來的時候,看到陳旭坐在床沿上,手里拿著那本《計算機組成原理》,書翻在第三頁,眼睛盯著窗外發呆。
"你干嘛呢?"
"思考人生。"
"思考一整天了?"
"嗯。"
"想明白什么了?"
陳旭收回目光,看著周啟明:"啟明,你說——我怎么才能認識一個女生?"
周啟明沉默了三秒:"你不是在思考人生嗎,怎么突然跳到女生了?"
"人生也包含這個部分。"
"你剛才說的那些幾億人用手機聊天的事情都還沒解釋清楚,現在又要追女生了?"
"兩件事不矛盾。"
"行。"周啟明把課本往桌上一扔,"你先告訴我,你怎么知道以后幾億人用手機聊天?"
陳旭沒法說。他總不能說我是從二十年后穿越回來的。
"你就當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什么夢?"
"夢到你在四十五歲那年當了CTO。"
周啟明愣了一下:"然后呢?"
陳旭沒接話。他不能說"然后你猝死了"。他只是拍了拍周啟明的肩膀:"然后你賺了很多錢,娶了個漂亮老婆。結局很好。"
"真的?"
"真的。"
周啟明滿意了,爬**去:"那還行。"
他躺下來,又探出頭:"對了,你剛才說追女生的事——你看上誰了?"
"沒誰。"
"那你剛才問什么?"
"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能問那么具體?"
陳旭沒理他,翻開書假裝在看。周啟明在上鋪翻了個身:"還思考人生呢?你這人生問題有點多。"
陳旭沒說話。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白天在圖書館門口那個笑容。這個時代還沒有微信,沒有智能手機,沒有朋友圈點贊。追一個女生,得去她宿舍樓下等,得寫信,得打電話到她們樓層公用電話,讓宿管阿姨喊她接。
麻煩。但好像也挺好的。
至少現在他知道她在哪。知道她叫什么。知道她喜歡穿白襯衫。知道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
夠了。
今天天氣挺好的。他在心里又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