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鞠賽------------------------------------------，混著角落里燃著的驅蟲艾草香，嗆得人直犯惡心。謝明璃攥著那套粗麻縫制的蹴鞠服，手指微微發抖。。“殿下，您當真要……”青禾看著自家主子手上的衣裳，臉都皺起來了，“這衣裳也不知多少人穿過了，上頭一股子汗味，您這金貴的身子，怎么能往身上套？好啦好啦，快幫我換上。”明璃壓低聲音，扭頭看了一眼帳簾。，其他隊員正在做最后的拉伸，說笑聲隔著薄薄一層布傳進來，聽得清清楚楚。“這要是被發現了，奴婢十條命也賠不起啊。”青禾**鼻子，手上動作卻不敢停。，只是抬起雙臂讓她纏束胸的白布。布條繞了一圈又一圈，勒得她胸口發悶，忍不住吸了口氣：“青禾，輕點。主子，要不還是算了吧？不行，都到這時候了。”，青禾抖開那件蹴鞠服幫明璃套上。衣裳太大了，肩線垮到上臂，袖口寬得能塞進兩個拳頭。青禾把袖子翻折了兩道，又拿根粗繩在腰間系緊，才勉強收拾出個能看的樣子。穿好衣裳，她把明璃一頭烏黑的長發打散，隨意編了條辮子，盤起來塞進兜帽里。這么一打扮，倒像個文弱書生。“像不像？”明璃張開雙臂讓她看。，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不像。您這臉也太白了。”那膚色襯著這身粗布衣裳，活像泥里滾了顆珍珠，哪里像了？，彎腰從地上抹了把泥灰就往臉上蹭：“那現在呢？”，嘴角抽了抽，還沒來得及開口，外頭就傳來了喊聲。“陳四！陳四！快點，要上場了！”外頭傳來一聲粗獷的吆喝。
“誒，來啦！”明璃故意壓低了聲線，沖帳外應了一聲，拍了拍青禾的肩膀就跑了出去。
她特地買通了副隊長才混進的蹴鞠隊。今日是蕭家軍與鎮國公府的蹴鞠賽，她說什么都要來親自試試。
蹴鞠場占地極廣，風刮過來嗚嗚作響。場上已站了二十來號人，分作紅藍兩色衣袍，正在做最后的熱身。明璃混在蕭家軍的隊伍里，她頂的這個位置原本屬于一個叫陳四的替補，好在不是什么要緊角色，她縮在隊伍后頭，倒也沒人在意。
哨聲劃破午后燥熱的空氣，場上的人影應聲而動，跑起來腳下帶風。鞠球在無數雙腳尖之間來回傳遞，裹著沙土，掀起一陣陣嗆人的黃塵。明璃咬了咬牙，邁開步子追了上去。
她的騎術和箭術在同齡貴女里都是拔尖的，三哥也夸過她。可真到了蹴鞠場上，跟在自家后院里追著三哥他們踢著**全是兩碼事。不過跑了兩三個來回，腿就像灌了鉛一樣沉。場上的人跑起來不管不顧，肩膀撞過來、手肘頂過來，她躲閃不及，被撞得踉蹌了好幾步，**都差點被撞掉，飛揚的塵土混著汗水糊在臉上，狼狽得不成樣子。
場邊，青禾踮著腳尖，一雙手攥著帕子擰了又擰，眼睛死死盯著場上那個瘦小的身影，急得額角直冒汗。
“青禾？你怎么在這里？”
一個清亮的聲音忽然從她身后傳來。
青禾整個人僵住了，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皮涼到腳底板。她緩緩轉過身，便看見三皇子謝明儀**手站在她身后，那張清冷的面龐上，一雙眸子微微瞇起，眼底似有什么危險的光在流轉。
“三、三殿下……奴婢……”青禾舌頭像打了結，一個字都說不利索。
謝明儀的視線越過她，落在她方才死死盯著的方向。場上塵土飛揚，一個纖瘦的身影正被人群擠得東倒西歪，束發的**歪歪斜斜，眼看著就要掉下來。
怎么看怎么眼熟，再看一眼，他臉色隨即沉了下來。
“胡鬧。”
場上，明璃對此一無所知。她喘著粗氣又跑了幾圈，到底撐不住了，彎下腰扶住膝蓋，任由汗水順著下巴滴落，在塵土里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泥坑。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她身側掠過。
是蕭別。
他跑得很快，帶著少年人的意氣，衣袍下擺翻卷起一角。經過她身邊的瞬間，帶起的氣流拂過她的面頰，裹挾著汗水和塵土的氣息，然后他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明璃心里咯噔一聲。
蕭別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他眼底閃過的那一絲困惑。她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轟隆，一道悶雷炸響。
毫無預兆地，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了下來。場上頓時一片嘩然，蕭別猛地收回視線，轉過頭去，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跑開了。
明璃懸著的心還沒來得及放下，雨勢便如瓢潑般傾瀉而下。場地轉眼變成一片泥潭，腳下的泥土又濕又滑，跑動時濺起的泥水糊了她滿臉。人群在雨中亂作一團，視線模糊不清，喊叫聲、腳步聲、雨聲混在一起，什么都分辨不出來。
她正想往邊上退一退，余光忽然瞥見一道黑影直直地朝她沖撞過來。那人跑得太猛，腳下打滑，整個人失控地砸過來。
她來不及反應，一只手臂卻從斜后方伸過來，穩穩托住了她的腰側。
那力道極輕，不過一觸即分，一個恰到好處的動作將她帶離了沖撞的方向。明璃踉蹌了一步，等她站穩回頭，只看見蕭別的背影——他已經順勢接住了滾過來的鞠球，三兩下便晃過了對面的人。
就好像方才那一扶，不過是個無心的巧合。
眼看著所有人都往前場飛奔而去，明璃也不再發呆，咬緊牙關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泥水灌進靴子里，每跑一步都又沉又滑。比賽進入焦灼，兩邊比分咬得很緊，誰都有翻盤的可能。就在這時，那顆鞠球竟骨碌碌地滾到了她腳邊——明璃不假思索，瞅準時機一腳往前傳了出去。
那一腳幾乎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鞠球在泥濘中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不偏不倚地滾到了蕭別腳下。而她自己則徹底失了重心，膝蓋一軟，重重地摔進了泥水里。
泥漿濺了她滿臉，嘴里都是土腥味。她趴在地上，聽見前方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贏了。
蕭別在終場前將那一球踢進了。
所有人都朝場地中央涌過去，歡呼聲、笑聲、拍掌聲響成一片，雨水混著泥水在人們腳下飛濺。明璃撐著手臂想站起來，膝蓋卻疼得使不上力，試了兩次都沒成功，又狼狽地跌回泥地里。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泥濘，頭發也散開了，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活像一只從水溝里撈出來的花貓。
偏偏這時候，她遠遠看見那個人，由遠及近，踏著泥水，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
蕭別臉上還帶著方才進球時的笑意，意氣風發。可那笑容在看見她的那一刻便淡了下去，他抿直了唇角，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腳下卻一步未停，筆直地朝她走來。
明璃的心臟猛地揪緊了。她想站起來，膝蓋卻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近。雨水順著額頭淌下來，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她急出來的汗。不能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忽然罩了下來。
厚重的玄色披風兜頭蓋臉地落下來，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隔絕了雨水，也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熟悉的沉水香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明璃渾身一僵，隨即整個人都松懈下來，軟軟地往后一靠，額頭抵在了兄長的小腿側。
謝明儀站在她身前，一只手攏著披風將她遮得嚴嚴實實，他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糊滿泥巴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什么都沒說。
蕭別在三步之外停住了腳步。
兩個男人隔著雨幕對視了一瞬。謝明儀微微頷首，率先開口：“蕭二公子去慶祝吧，這一場踢得漂亮。”
蕭別的目光落在那件披風上，又移開。他什么都沒問，也什么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了人群中。
歡呼聲再次將他淹沒。
謝明儀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靠在自己狼狽得不成樣子的妹妹，輕輕嘆了口氣。